一个黑影从后墙翻进来,手刚搭上墙头,就被墙上的铁钩钩住了掌心。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钩子从肉里拔出来,鲜血滴在青灰色的墙砖上,顺着砖缝往下淌。他跳进院子,猫着腰往棚子摸去,瞭望台上的警示铁片没响——阿钝今晚没按规矩敲,他站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是消失了近半年的刘木匠。
刘木匠撬棚子的木门,手指刚摸到里面的木柜,就停住了。铁头打的锁结实得很,他撬了几下没撬动,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片,插进锁眼胡乱拨弄“咔哒”一声,铁片断在了锁里。他低骂一声,转身要走,却撞进一道黑影里——阿钝站在棚子门口,弩箭对准了他的胸口。
月光从棚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阿钝冷峻的脸上,也照在他手里紧绷的弩弦上,箭尖泛着冷光“你来拿什么?”
刘木匠的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身后砧子上的铁锤,攥得死死的:“图纸。连发□□。我知道你们有。”
阿钝的弩没动:“师父说了,不教”
“你们教水车,教犁,教磨,为什么不教弩?”刘木匠的声音带着点歇斯底里“弩能卖钱,能保命!你们留着有什么用?刘知远给了你们什么?几袋陈米?几匹粗布?他能给的,别人也能给!”
阿钝没说话,弩箭始终对着他的胸口。刘木匠站了一会儿,手一松,铁锤掉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放我走,我再也不来了。”
阿钝看着他,看了很久。刘木匠跪在泥里,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斑“走”阿钝说。
刘木匠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跄着翻过墙头,跑得没了踪影。阿钝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墙头留下的血迹,月光下泛着黑红的光,顺着墙砖淌到墙根,渗进土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敲李默的门。
李默听完,没说话,披着衣裳走到棚子里,看了看被撬变形的锁,又看了看墙头未干的血迹“锁换一把,墙头的钩子再加一排”他转身走了,没再多说。
阿钝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刘木匠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料到,他会去告状。
刘木匠去的是汴梁府衙,告的是“将作监私藏兵器、图谋不轨”他把知道的、猜到的全说了——连发弩的威力、墙头的铁钩、后墙的铁门,甚至李默桌上没画完的震天雷图纸,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府衙的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两个差役穿着公服,腰里挂着刀,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往院子里扫了几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还带了个文书,手里拿着纸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飞快地记了几行字。阿钝站在门里,和文书对视了一眼,文书的目光闪了闪,低下头,跟着差役走了。
第三天,来的是一队官差,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脸白得没血色,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阿钝认得他——是刘知远的人,以前来送过赏赐。他站在门口,没跨进门,远远地拱了拱手:“李师傅在吗?陛下有旨。”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衣袂飘飘。官员站在门口,展开手里的圣旨,念得抑扬顿挫。阿钝没听清太多套话,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将作监为朝廷工程营建出力甚多,着即拨给月银,以资匠用。”
念完圣旨,官员把纸收起来,脸上堆着笑:“陛下说了,有人诬告将作监,纯属子虚乌有。告状的人已经打了板子,赶出城去了。”他顿了顿,语气更恭敬了些“陛下还说,将作监的图纸,散出去就散出去了。老百姓要种地,要吃饭,该教就教,朝廷不拦着。”
他走了,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看着李默:“师父,他们什么意思?”
“刘知远把这事压下来了”李默说“打了告状的,给了咱们银子,以后将作监,归朝廷管了。”
阿钝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归朝廷管?那咱们还能教人吗?”
李默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能,他说了,该教就教。”
阿钝站在那里,没再问。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刘知远的好心,是拉拢,是敲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告状的人挨了打,他们得了月银,往后将作监就成了朝廷的人,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布巾划过弩身,带着点沉郁的力道。
丫丫还靠着树干坐着,看着阿钝擦弩,手里的卡榫转了又转“阿钝哥,”她说“那个告状的,真的打了板子?”
“嗯”阿钝说。
丫丫没再问,低下头,把卡榫贴在胸口,指尖反复摩挲着卡榫的棱角。狗子蹲在棚子门口,看丫丫脸色不好,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小声说:“丫丫姐,我帮你递零件吧,我学的可快了。”
丫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狗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豁牙。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丫丫和狗子,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些。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棚子,拿起一把刚打好的犁头,阳光照在犁头光滑的表面,泛着冷硬的光,却不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种粮的工具。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叶片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树皮上的刀疤还在,很深,但树活着,枝繁叶茂。活着就好,能让技术归了农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