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死了。
消息传到将作监时,阿钝正站在门口检查旧铁钩。来人喘着粗气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混着巷口的风声,很快消失在拐角。他抬手关上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沉。走到老槐树下,李默正蹲在台阶上画图,笔尖划过麻纸,沙沙作响,没抬头。
“师父,刘知远死了”
李默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嗯。”
“新皇帝要登基了,叫刘承祐,才十八岁”阿钝补充道,目光落在图纸上——画的是简化版水车,零件比之前少了大半,一看就好装。
李默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勾勒线条,笔触依旧平稳。阿钝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简单的榫卯结构,转身走出院子。
丫丫靠着槐树干坐着,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卡榫,指腹摩挲着熟悉的棱角。她看了眼阿钝紧绷的侧脸,没问,只是把卡榫转了转,又攥紧。狗子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干粮,也不说话,就陪着她蹲着,偶尔往嘴里塞一小口。
新皇帝登基后,将作监的月银照发了两个月。阿钝每个月去府衙领,管事的低着头算账,把沉甸甸的银子递出来,在簿子上划一笔。他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能感受到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踏实。
第三个月去,管事的看了他一眼,照旧递出银子。
第四个月,管事的头也没抬:“国库空虚,银子得省着用,这个月没有了”阿钝站在原地,看着他算盘上飞快跳动的珠子,没说话,转身就走。回到院子,他把空着的手揣进袖子,指尖冰凉。丫丫看着他走过来,目光在他空无一物的手上停了停。
“阿钝哥,银子没了?”
“嗯”
丫丫没再问,把卡榫贴在胸口,温热的触感能稍微驱散些寒意。狗子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到她面前,丫丫摇摇头,他又默默收了回去。
又过了几天,宫里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个白脸官员,是个黑脸汉子,眼睛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穿一身簇新的官服,腰间佩刀——刀柄上的缠绳还没磨出包浆,白森森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
“李师傅在吗?陛下有旨”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衣摆被风拂动。黑脸官员站在门口,没跨进门,从怀里摸出一张明黄的纸,展开就念。阿钝听得真切——“将作监技术精湛,器物精良,着即迁入内廷,专供皇室使用。”
李默脸上没什么表情,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
“嗯,好”他的声音平得像院里的泥地“宫里地方大,得先修棚子、安机器、搬零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容在下准备准备”
黑脸官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顺。
李默转头对阿钝说:“去棚子里,把刚打好的那批零件拿来,让大人带回去,先紧着陛下用”
阿钝站着没动,看着李默平静的眼神,终究还是转身走进棚子。架子上那排新打的零件泛着冷光,他用粗布包好,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摸到锋利的棱角,递了过去。
“李师傅,陛下等着回话,您给个准日子。”
李默想了想:“三个月。棚子要搭,机器要调试,图纸要改,三个月差不多了。”
黑脸官员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依旧,便把零件揣进怀里:“三个月,到时候我来接。”
他走后,阿钝忍不住问:“师父,你说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李默打断他,语气里没多余的情绪。阿钝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的“硬扛不是本事,活下来才是”以前不懂,此刻竟隐约懂了些。
那三个月里,李默什么都没搬。
棚子没拆,机器没动,零件没装箱。他每天照旧画图,画完交给铁头打,铁头打好了,就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阿钝看着那些零件,忍不住问:“师父,这些是给宫里的?”
“不是,是给学堂的”李默头也没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他。
阿钝展开,是一间学堂——一排一排的木桌木凳,间距很宽,不像棚子里那样挤着蹲,是能坐下来慢慢学的样子;前面立着一块平整的黑板,透着股安稳。
“等这些人走了,院子空出来,就把学堂搭起来。”
阿钝看着图纸,看了很久。他想起赵文、赵武,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孩子,有的走了,有的还在,留下来的,大抵是真心想学手艺的。
“宫里的人来催,怎么办?”
李默没回答,只是继续画图。阿钝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他的背影,转身走了出去。
宫里的人来催了三次。
第一次,李默说棚子还没搭好。来人看了看院子里完好的棚子,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二次,李默说机器还没调试好。来人进棚子看了看,机器转得顺畅,却也没多说,脸色沉沉地走了。
第三次,李默说图纸要改,改好了才能搬。来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老槐树,看着院角枯了的草,看着那些蹲在地上认零件的孩子,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李师傅,陛下等得不耐烦了”
李默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去:“这是新打的零件,先给陛下送去交差,棚子快好了,再等等。”
那人掂了掂布包,揣进怀里,看了眼李默,又看了眼阿钝,忽然笑了:“李师傅,你这个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