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阿钝看见李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师父,能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们自己顾不上”
冯道来的时候,是深秋。他一个人来的,穿一身素色便服,头发全白了,像落了层霜,背更驼了,步子也不稳,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
“李师傅在吗?”
阿钝扶住他:“在”
冯道走进院子,停在老槐树下。树叶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树皮上的刀疤依旧狰狞。他看了会儿,又转头看向院角的新土,草枯了,黄黄的伏在地上。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新皇帝还小,十八岁,性子急。你的心事,排不上头一件,托孤大臣压着他,他顾不上你。等他顾得上的时候——”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到巷口歇了半晌,才渐渐消失。阿钝关上门,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赵文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告别。
早上起来,铺盖卷没了,棚子里的位置空了,只剩一点他落下的铁屑。丫丫站在那里,看了会儿空荡荡的角落,转身走回树底下。狗子小声问:“丫丫姐,赵文去哪儿了?”
“回家了”
狗子不懂,低下头,继续帮着递零件。
赵武没走,还蹲在棚子里认零件,手指按在卡榫上,一下一下,很慢,却很稳。丫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还不走?”
赵武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摩挲着零件。丫丫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墙翻出去,动作很轻,像猫。他认得那是赵文,没敲警示铁片,就那么站着,看着人影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赵武回来了,也是从后墙翻进来,落地无声。阿钝站在台子上看着他,他抬起头,对视片刻,低下头走回棚子。
又过了几天,赵武走了。
是白天,丫丫正在教狗子认零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见赵武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铺盖卷也没带。他看着丫丫,看了会儿,从怀里摸出那个卡榫,放在脚边——铁的,磨得发亮,和丫丫小时候那个一模一样。
丫丫站起来:“要走了?”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丫丫蹲下来捡起卡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追出去,喊住他:“赵武!”
赵武停下来,没回头。
丫丫走过去,把卡榫塞回他手里:“留着,当个念想”
赵武攥着卡榫,看着她,终究还是转身,大步走了。丫丫没回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
狗子蹲在棚子门口:“丫丫姐,赵武走了?”
“嗯”
他没再问,只是把手里的零件递得更稳了。丫丫走到树底下坐下,手里空空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干吱呀作响,刀疤旁边竟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
狗子跑过来,把一个新打的卡榫递给她——铁头刚磨好的,泛着冷光。丫丫接过来,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踏实了些。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宫里的人没再来催。阿钝去城里打听,说新皇帝在和托孤大臣争权,朝里朝外都在站队,没人顾得上将作监了。
院子里的人少了一半。赵文、赵武走了,那些只看不学、暗中打探的也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蹲在地上认真装零件、手抖也不肯停的。丫丫一个一个教,教得很慢,像当年阿钝教她那样。
狗子蹲在旁边递零件,动作稳得像个大人。
李默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景象:阿钝教后生们装水车,指尖翻飞;丫丫耐心指点零件,声音轻柔;铁头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当当的锤声沉稳有力;新狗子穿梭其间,脚步轻快。那些孩子蹲在地上,眼神专注,没人东张西望。
他看了会儿,转身走进屋里,铺开那张学堂的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关上的房门。丫丫抬起头,往窗户那边望了一眼,没看见人,低下头继续教。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嫩绿的叶子透着生机。
狗子递完最后一个零件,笑着说:“丫丫姐,树又长叶子了。”
丫丫看着他的笑,也轻轻笑了,很淡,却像春日的风,暖乎乎的。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她们,心里忽然踏实了。活着就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好起来,但活着,就有希望。他拿起旁边的弩,慢慢擦起来,一下一下,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