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在河北教老百姓种地,种地不犯法。”李默的声音很平。
官员的笑容彻底收了:“种地不犯法,但跟郭家扯上关系,就不好了。”他盯着李默,“陛下说了,让石头回来,别在外面待着了。”
他走后,丫丫从学堂里出来,走到李默身边,手里的卡榫攥得发白:“师父,石头哥的事,皇帝知道了?”
“知道了。”
丫丫没再问,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个卡榫递给一个脚够不着地的孩子:“再装一遍。”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孩子接过来,攥在手里,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手不再抖。
阿钝站在树底下,把对话听得真切,手里擦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走到李默身边:“师父。”
“去写信,让石头回来。”李默说,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阿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学堂门口的丫丫,握紧了手里的弩。
信送出去半个月后,回信来了,不是石头写的,是郭荣让人捎来的,字迹遒劲,内容却简短:石头被当地豪强扣了,不放人。说是他教的水车坏了行情,别人家的水车卖不出去。人没事,但走不了。
阿钝把信递给李默,李默看完,放在桌上,没说话。
“师父,我去接他。”阿钝说,手按在腰间的弩上。他二十五了,下巴上的短须修得整齐,早已不是当年矿坑里的懵懂少年。
李默看着他,片刻后说:“带铁头去,路上小心。”
阿钝点了点头,转身去棚子叫铁头。铁头没问缘由,把锤子别在腰上,又带上了周老倔留下的那把刀,两人牵了两匹马,出了巷子,往北而去。
丫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狗子跑过来站在她旁边:“丫丫姐,石头哥怎么了?”
“有人不让他走。”丫丫说。
“会回来的。”她补充道,像是在安慰狗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阿钝和铁头去了大半个月,回来时已是傍晚。三个人骑着两匹马,石头坐在阿钝身后,瘦了一圈,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眼神却依旧清亮。
“石头哥!”丫丫跑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石头从马上下来,站在她面前,比走时高了些,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沾着泥污。丫丫看着他脸上的伤,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阿钝走进屋,对李默说:“师父,人接回来了。”
李默看着石头,石头也看着他,目光坚定:“师父,河北的地浇上了,庄稼长出来了,老百姓有饭吃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但我没教完,还有人在等。可那些豪强,学了技术就去抢别人的饭碗,技术到了坏人手里,也能害人。”
李默没说话,转身往学堂走:“进来”
石头跟着进去,站在那一排排整齐的桌凳前,看着发亮的黑板,愣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那张黑板上。“师父,这是——”
“学堂”李默说,“以后,在这里教。教技术,也教怎么做人。”
石头站在那里,忽然懂了。技术是刀,关键在握刀的人。他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师父,我懂了。”
深夜,月亮升起来,郭荣翻墙进来,这次没被墙头的铁钩钩住。阿钝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郭公子。”
郭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学堂上,看了一会儿。窗户关着,黑板上什么也没写,桌凳空着,安安静静的“这里越来越像样了。”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李师傅”郭荣说“朝里的事,你听说了吗?新皇帝和托孤大臣争权,半年了,两边都不松手。朝里朝外都在站队。”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你这里,可能也有人盯上了。多做准备。”
李默没说话。
郭荣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石头的事,多谢。”
他翻墙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李默的房门,轻声问:“师父,新皇帝会为难我们吗?”
“暂时不会”李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做好自己就行。”
阿钝站了很久,转身走到树底下,拿起弩,慢慢擦起来,一下一下,动作沉稳。月光洒在学堂的窗户上,映出窗棂的影子,安静而坚定。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