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发现墙根下的脚印,是四月初三。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墙根的枯草上,沾湿了他的布鞋。他绕到后墙,一眼就看见那串浅浅的脚印——印在松软的湿土里,边缘清晰,没有被风吹散,显然是夜里刚踩下的。他蹲下身,粗糙的指腹蹭过脚印的纹路,土粒黏在掌心,凉丝丝的,还带着夜露的湿意。脚印在墙根下戛然而止,他顺着印记抬头,墙头一块青砖的边角被磨得发亮,砖缝里还卡着几根枯草,显然有人曾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窥伺了很久。
他没声张,快步走到李默屋门口,指节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压得很低:“师父,后墙有人来过。”
门应声而开,李默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未干的墨香。他跟着阿钝走到后墙,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串脚印上,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拨了拨脚印旁的湿土,看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把墙头的钩子再加一排。”
“是上次巷口的那个人?”阿钝追问,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弩柄。
李默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屋里,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情绪。阿钝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底泛起一阵沉郁——他想起周平走时,回头望向学堂的复杂目光;想起宫里来人时,藏在眼底的贪婪;想起郭荣曾轻声提醒他“你这里,可能也有人盯上了”。风卷着晨露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布巾一遍遍划过冰凉的铁身,沙沙作响,每一下都格外用力。
丫丫端着水从学堂里出来,看见他紧绷的侧脸,脚步放轻,轻轻站在他身边,声音柔得像晨雾:“阿钝哥,有人来过?”
“嗯。”阿钝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弩身上。
丫丫没再多问,只是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卡榫,转身走回学堂。她拿起一个卡榫,递给那个脚够不着地的孩子,声音依旧平稳:“再装一遍。”孩子接过来,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冰凉的铁件,认真地装配着,动作愈发熟练,手再也不抖了。丫丫抬起头,望向窗外,后墙上,阿钝正踩着梯子加装铁钩,一排排,整整齐齐,泛着冷冽的光。她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手把手教孩子辨认零件,指尖的温度,透过铁件,传到孩子的掌心。
刘崇在太原起兵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卷着战火的气息,在四月末传到了将作监。阿钝站在门口,听来报信的兵卒说完,指尖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默默关上大门,将门外的喧嚣与不安,都挡在院外。他走到树底下,在李默身边站定,李默正趴在桌上画图,笔尖划过麻纸,沙沙作响,连头都没抬。
“师父,刘崇在太原起兵了,说要为后汉报仇。”阿钝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担忧。
李默的笔尖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块小小的血痕,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陛下要御驾亲征,边关急缺器械,城里恐怕……不太平。”阿钝补充道,目光落在李默画的图纸上——那是弩箭的零件图,线条凌厉,棱角分明。
李默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画图,笔尖的力道加重,墨痕愈发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都刻进纸里。
郭荣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红,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老槐树的新叶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依旧穿着便服,一个人来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尘土味,显然是刚从城外赶来。他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院子——学堂的窗户开着,丫丫正握着孩子的手教认零件,新狗子蹲在旁边,飞快地递着东西,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透着一丝难得的安稳。
阿钝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微微躬身:“郭公子。”
郭荣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李默的房门:“你师父在吗?”
“在。”
郭荣径直走进院子,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神色。
“李师傅,”郭荣的声音很沉,带着边关战事的紧迫,“边关要打仗,急缺会造器械的工匠,我来借人。”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借你这里学成的弟子,去边关教工匠造器械、修器械,仗打完了,我亲自把他们送回来。”
李默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考量什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自己去问他们。”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木门轻轻关上,把所有的决断,都交给了弟子们自己。
郭荣站在门口,愣了片刻,随即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人——阿钝在树底下擦弩,铁头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丫丫在学堂里教孩子,石头则蹲在棚子门口,专注地画着图纸。他走过去,在石头身边蹲下,声音放轻:“石头,边关需要工匠,教人造器械、修器械,你去不去?”
石头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画图的专注,他看着郭荣,轻声问:“师父怎么说?”
“让你自己选。”
石头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图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线条——那是他画的小蒸汽机的改进图。他想起师父教他的手艺,想起自己想要让百姓用上好用农具的心愿,也想起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的模样。他站起身,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师父,我去。”
李默站在门后,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去吧。”
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开始收拾东西——只带了一把铁锤,一个工具箱,还有那张没画完的图纸。
郭荣又走到棚子门口,铁头正抡着铁锤打铁,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瞬间熄灭。他站在门口,看着铁头打了一会儿,才开口:“铁头,边关需要铁匠,教人造刀枪、修盔甲,你去不去?”
铁头的手猛地一顿,铁锤悬在半空,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抬起头,看着郭荣,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随即低下头,继续抡起铁锤,声音沙哑:“不去。”
郭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为什么?”
“院子里没人打铁了。”铁头的声音很沉,铁锤落下的力道愈发沉重,“我走了,谁给孩子们打零件?谁给老百姓修农具?你可以问问二蛋,他学得不错,能顶上。”
郭荣站在那里,看着铁头的背影——宽厚、坚定,像老槐树的枝干,扎根在这方院子里。他没再劝说,站了片刻,转身去找二蛋。
他又找了几个学成的大孩子:十七岁的林远,手巧心细,任何器械看一遍就会装;十六岁的李二,力气极大,能扛能搬,在棚子里帮了两年忙;还有孙二家的小子,十五岁,腿脚快,脑子灵,递零件、传消息,从来不会出错。不多时,五个少年背着包袱,手里握着工具,静静站在门口,眼里有忐忑,却更多的是坚定。
丫丫站在树底下,看着他们,指尖紧紧攥着卡榫,冰凉的铁件硌得掌心发疼。狗子蹲在她旁边,仰着小脸,小声问:“丫丫姐,石头哥要走吗?”
“嗯”丫丫点头,声音有些发哑,“仗打完了,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