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的信是第二年夏天到的。石头拆开看完,沉默了很久。阿钝问他怎么了,他把信递过去。阿钝看了,信上只有几行字:“澶州小蒸汽机推广开了,老百姓用上了。地还干着,黄河水引不上来。我想修渠,你能来吗?”
阿钝把信还给石头。“你去?”
石头点了点头。当天晚上,他去找李默。李默正在画图,头也没抬。
“师父,郭公子要修渠,我去帮他。”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修渠不是装机。水往哪流,渠往哪挖,坡度多少,土方多少,你算过吗?”
石头说:“没算过。到了再算。”
李默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他。石头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水准仪的图——木架子,铜管,灌水测平。图纸上标着尺寸、角度、用法,密密麻麻。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师父,你什么时候画的?”
李默没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画图。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把图纸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澶州城外,黄河岸边,郭荣已经等了他三天。他瘦了,黑了,眼睛还是亮的。他没寒暄,直接带石头去看地。地裂得像龟壳,脚踩上去,土块硌得脚底板疼。郭荣蹲下来,捡起一块土,一捏就碎了。
“三年了。三年没下雨。老百姓跑了一半。”他站起来,指着远处的河。“水在那边,上不来。我想修渠,从河边挖到地里。小蒸汽机架在岸上抽水,灌进渠里。一台不够就两台,两台不够就三台。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石头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水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急,但岸太高,比地高出两丈还多。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岸边的土,硬的,干得发白。他站起来,走到地里,又蹲下来摸土。一样的硬,一样的干。他走回郭荣面前。
“渠要挖两丈深,从河边一直通到地头。三台机器并排架,管子伸到河里抽水。水进了渠,顺着坡度自然流。坡度算好了,水能走几十里。”
郭荣看着他。“多久能挖好?”
石头想了想。几十里的渠,靠人挖,一锹一锹,一镐一镐。他想起小时候在矿里,挖煤的汉子从早挖到晚,一天也挖不了几尺。澶州能用的民夫,最多几百人,还要轮着来,不能把人累垮了。
“半年。最快半年。”他说。“先挖主干渠,把水引到地头。支渠慢慢挖,边挖边浇。今年冬天之前主干渠通水,明年开春,地就能种了。”
郭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干裂的地。半年。他等得起,地也等得起。老百姓跑了一半,剩下来的,还能撑半年。
“挖。”他说。
石头在澶州待了半个月。他带着工匠,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又一遍。选好位置,打下木桩,拉上绳子。渠要挖直,水才能流到头。他把水准仪做出来,木架子,铜管,灌上水,看两头的水面是不是一样平。一样平,就打一个木桩。不一样,就改。打了一排木桩,从河边一直打到地里,几十里,密密麻麻。
郭荣征了三百民夫,沿着木桩挖渠。土硬,挖不动,就用镐刨,用锹铲。一天挖不了几尺,但一直在挖。石头站在渠边,看着那些民夫。他们有的是留下来的庄稼人,有的是从外面跑回来的。他们不说话,就闷着头挖。挖一锹,土甩到岸上。挖一锹,再甩一锹。手磨破了,缠上布条继续挖。肩膀肿了,换一边肩膀扛镐。没有人停下来。
第七天,石头在河边架起第一台小蒸汽机。铁打的零件,澶州的铁,薄而轻。他点了火,炉膛里的柴噼啪响。水烧开了,气冲进管子,活塞动了一下,停了。石头蹲下来,看了看接口,拧紧一个螺丝,再点火。活塞又动了一下,又停了。他再拧,再点。第三次,活塞动起来,连杆跟着转,管子里的水被抽上来,灌进渠里。水是浑的,带着泥沙,淌到干裂的渠底,立刻渗下去,只留下一道湿痕。民夫们停下来,看着那道湿痕。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土是软的。他站起来,看着石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拿起镐,继续刨。刨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石头在河边守了一个月。渠挖到哪里,他就把水准仪架到哪里。水面不平,就挪木桩。挪到平了,民夫们沿着木桩挖。一天挖几尺,十天挖几丈。渠底一寸一寸往下沉,渠岸一寸一寸往上长。三台机器都架起来了,并排架在岸边,日夜不停地抽水。水灌进渠里,淌到干裂的地里,渗下去,留下一道一道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