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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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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到澶州的第三天,图纸便遭了手脚——不是被偷走原件,而是被人偷偷描摹。白日里,他在工坊中教工匠装配小蒸汽机,图纸摊在案上,工匠学徒往来穿梭,谁都能瞥上一眼;夜里回到住处,他便将图纸锁进木箱,钥匙贴身挂在腰上,片刻不离。可第三天清晨,他打开木箱时,虽见图纸完好无损,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纸边卷曲的弧度,与他昨日收起时截然不同。他匆匆翻到第二页,一枚淡淡的指印赫然在目,指印上沾着些许机油,绝非他的。

石头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收好图纸,转身去找郭荣。彼时郭荣正在府衙内批阅文书,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和:“怎么了?”

石头将图纸摊在案上,指着那枚指印道:“有人动过图纸,不是偷,是描完又放了回来。”郭荣凝视着那枚淡浅的指印,沉默了许久,随即起身走到门口,唤进一个精瘦汉子。那汉子三十出头,眼神锐利,站姿挺拔如松,分明是军人出身,腰间悬挂的长刀泛着冷光。“去查,”郭荣语气沉定,“工坊里的人逐一排查,重点看谁手上有新的机油印,谁这几日频繁凑到图纸旁,还有谁昨夜出过门。”

精瘦汉子颔首应下,转身快步离去。郭荣转回头,看向石头:“图纸先收起来,别再放在工坊了。你记在脑子里,教的时候不必摊开,谁想学,你口述,让他们自行记录。”石头默默将图纸卷好,揣进怀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他原以为澶州有郭荣坐镇,会比汴梁安稳,如今才知,觊觎技术的人,无处不在。那些该得到技术的人尚未真正掌握,不该得的人,早已悄悄盯上。

排查的结果,当天夜里便送了过来。精瘦汉子站在郭荣面前,递上一张写着名字的字条:“工坊里十天前新来一个学徒,手上的机油印与图纸上的完全吻合,这几日总借着学手艺的名义凑到图纸旁,昨夜还出过门,去了城北一趟,回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形迹可疑。”

郭荣接过字条,扫了一眼便放在案上,问道:“人呢?”

“已经扣下了,搜出来的东西在这里。”精瘦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展开。纸上是半张小蒸汽机的描摹图,线条歪歪扭扭,多处缺漏,可关键部位却都被描了下来。郭荣将纸递给石头,石头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他画的图纸,被人描了一半,引线孔的位置画错了,药室的尺寸也偏差甚远,照着这张图打造,即便造出来,也根本无法运转。

“怎么处理?”精瘦汉子问道。郭荣抬眼看向石头,示意他拿主意。石头沉思片刻,轻声道:“放了吧。这只是半成品,根本做不出来,他回去交不了差,下次自然不会再来了。”

郭荣点了点头,对精瘦汉子道:“放了他,再让他带句话回去——想要图纸,光明正大来谈,别做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精瘦汉子应声离去,石头将那张描坏的图纸折好,揣进怀里。郭荣望着他,忽然开口:“这是你师父教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明白的。”石头轻声回答。郭荣沉默不语,静静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他想起石头小时候,蹲在将作监的老槐树下画图的模样,小手稳稳的,眼睛亮得惊人;如今眼前的少年已然长大,下巴上长出了杂乱的胡子,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却能从容说出“放了他”,这份通透与从容,远比技术本身更难得。

“工坊里的事,你接着教。”郭荣缓缓开口,“图纸不用再锁了,摊在桌上,谁想看就看,谁想学就学。能偷走的,从来都不是真本事;真正的本事,藏在脑子里,任何人都偷不走。”

石头重重点头,转身走出府衙,回到工坊,将怀里的图纸掏出来,大大方方地摊在案上。学徒们围拢过来,他便一字一句口述,手把手教导,任由众人围观记录。那个被放回来的学徒,再也没有出现过。可第二天清晨,工坊门口却多了一个穿破衣裳的汉子,蹲在墙根下,目光死死盯着工坊的大门,神色诡异。石头看在眼里,却未作声,反而将图纸摊得更开,讲课的声音也放得更大——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技术从来都不怕看,怕的是人心的贪婪。

铁头在澶州的工坊里,整整打了三天铁。郭荣给他的铁料,远比汴梁的成色要好,杂质极少,烧红后极易塑形。他打了一批卡榫,比在汴梁打的更薄、更硬,装配在小蒸汽机上,运转起来顺滑无音,丝毫没有卡顿。石头拿起一枚卡榫,在手里掂了掂,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轻声道:“比汴梁的好太多了。”

铁头停下手中的锤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语气朴实:“是铁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铁好,打的东西自然就好。汴梁的铁杂质多,打出来的物件粗糙,还费料;这边的铁干净,成型快,还能做得更精细。一样的图纸,一样的手艺,铁不一样,出来的东西就天差地别。”

石头握着卡榫,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师父以前画图时,标注的尺寸和数字,都是按照汴梁的铁料来算的——杂质多,便要打得厚一些;质地不纯,便要留足余量。若是换成澶州这样的好铁,便能做得更薄、更省料,成本也会降低,老百姓也能更轻松地买得起。他小心翼翼地将卡榫收进怀里,轻声道:“这个,我带回去给师父看看。”

铁头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拿起锤子,继续打铁。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工坊里回荡,这一次,他打的不是卡榫,而是犁头——用澶州的好铁,照着汴梁犁头的样式打造,打好后便运回去,让老百姓能用得上更省力、更便宜的农具。他想起周老倔生前的心愿,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若是周爷爷看到这样的好铁、这样的犁头,一定会很开心。

石头在澶州待了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手把手教会了六个工匠装配小蒸汽机,六个工匠又各自教会了十二个学徒,十二个学徒再传二十四个,短短半月,工坊里便再也不用他动手亲自动手。他只需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工匠和学徒们拆装、调试,看着一台台小蒸汽机顺利运转,心中满是欣慰。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将作监的树底下,师父也是这样,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画图、摸索,眼里满是期许。

临走那天,郭荣亲自送他到府衙门口。石头没有带太多东西,图纸留给了工坊的工匠们,只将那枚澶州打的卡榫揣在怀里,要带回汴梁给师父看。郭荣站在门口,目光郑重地看着他:“回去跟你师父说,澶州这边有我盯着,图纸就算散出去,也只会到好人手里,绝不会让坏人得逞。”

石头用力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扬,便朝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铁头、刘七和两个徒弟紧随其后,五匹马踏着尘土,一路向南。走了约莫数里,石头忍不住回头望去,郭荣依旧站在府衙门口,身影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他转回头,望着前方宽阔的道路,天湛蓝,云洁白,心底一片澄澈。他又想起师父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如今他终于明白,该去的人,不只是老张头那样的手艺人,不只是工部的官员,还有郭荣这样的人——有地盘、有铁料、有工匠,更有一颗愿意让老百姓用上好技术的心。他轻轻夹了夹马肚子,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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