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走了过去,将手里的卡榫递给他们,声音清亮柔和:“拿着,这个叫卡榫,是用来固定轴心的。装的时候,要对准槽口,力道要匀。”
最大的那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卡榫。铁制的卡榫冰凉沉重,触感陌生,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丫丫看着他白净无茧的手,想起了自己刚学手艺的时候,也是这样笨拙,这样手足无措。她没有多说,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把弩,三下五除二便将其拆开,把零件一一摆放在地上,排列整齐。
“试着装一遍,”丫丫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不耐烦,“装错了,就拆了重来。”
三个年轻人连忙蹲下身,学着丫丫的样子,开始组装零件。他们手生得很,动作迟缓又笨拙,卡榫装反了方向,箭槽没有对准位置,扳机怎么也扣不进去,折腾了半天,也没能将弩组装好。丫丫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帮忙。
最大的那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抬起头,看着丫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师傅,这个……我们实在装不好,能不能教教我们?”
“再装一遍。”丫丫没有多余的话语,弯腰将拆开的零件重新摆好,示意他们继续。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低下头,再次尝试组装。这一次,他们比刚才熟练了一些,动作也快了些许,虽然依旧磕磕绊绊,但终究是有了几分模样。装完后,丫丫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再来一遍。”他们没有抱怨,又一次拆开,重新组装。这一次,丫丫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开,留下他们在学堂里继续练习。
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拆装着弩的零件,手指很快就被磨得通红,甚至起了小小的血泡,钻心地疼,但没有一个人停下。刘七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们笨拙又执着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刚来将作监的时候——也是这样白净的手,也是这样笨手笨脚,也是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手指磨出茧子,直到熟练掌握每一个零件的组装方法。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蹲在三个年轻人身边,指着弩的槽口,语气温和:“这个卡榫,要对准这里,轻轻用力按下去,力气太小卡不紧,力气太大又容易把零件弄断。”说着,他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对准槽口,如何控制力道。三个年轻人认真地看着,跟着刘七的动作慢慢尝试,果然,卡榫顺利地卡了进去。他们抬起头,看着刘七,眼里满是感激。
“再来一遍,自己试试。”刘七笑了笑,站起身,走回最后一排坐下,继续看书。三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再次动手,这一次,果然顺利了很多。
夜幕再次降临,月亮高悬夜空,清辉洒满整个将作监,照亮了巷口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墙头的铁钩。赵哥已经出发去了澶州,墙根下换了一个值守的人,是郭荣之前留下的亲信,姓孙,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精瘦,眼神明亮锐利,一举一动都透着几分干练。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
巷口空荡荡的,那个暗中观察的人没有再来,但阿钝心里清楚,他一定会来。这一次,他不是来放铁牌的,而是来看——看赵哥是不是真的走了,看钱东家派来的年轻人学得怎么样,看将作监的人,是不是依旧团结一心,是不是还是那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他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渐深,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走下台子。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见丫丫坐在树干旁,靠着树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卡榫,眼睛微微闭着,显然还没有睡着。
“阿钝哥,”丫丫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疲惫,“今天来的那三个人,学得好慢,手都磨红了。”
阿钝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却坚定:“学得慢没关系,只要肯学,肯下苦功,总有学会的一天。”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卡榫紧紧贴在胸口,再次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期许。阿钝坐在她身边,目光望向那间紧闭门窗的学堂,黑板上干干净净,桌凳整整齐齐,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但他知道,等明天天一亮,那三个年轻人一定会再来,蹲在学堂里,一遍又一遍地拆装零件。他们的手会磨出厚厚的茧子,茧子破了会流血,血干了会结痂,等痂掉了,手就硬了,也就能熟练地组装好每一个零件了。等他们学会了,就会回到苏州,自己造机器、自己卖,让苏州的老百姓,也能用上轻便又便宜的水车、磨和小蒸汽机。
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不只是郭荣,不只是老张头,不只是钱东家,还有这些手白净的年轻人。他们或许笨拙,或许学得很慢,但他们肯学、肯吃苦,只要肯守规矩,肯让老百姓受益,他们就值得拥有这门技术。等他们回去了,造出货来,卖出去,老百姓用上了,日子就能慢慢好过起来。
阿钝站起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弩,重新擦拭起来。这一次,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从容不迫,指尖的力道均匀,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也仿佛在坚守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此时,北边的官道上,赵哥正骑着马,朝着澶州的方向疾驰。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马累得气喘吁吁,他便下来牵着马步行,歇片刻,再翻身上马继续赶路。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翻来覆去地看,李默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报了。晚了三天。但报了。”
他攥着铁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随后,他将铁牌紧紧塞回怀里,翻身上马,扬鞭加速,继续往北走去,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三里远的地方,有一个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头戴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庞,周身透着一股诡异的沉默。他跟了很久,从汴梁跟到澶州,从白天跟到黑夜,始终与赵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赵哥停下来歇脚,他也找个隐蔽的地方停下;赵哥喝水,他也默默拿出水囊;赵哥上路,他也紧随其后。他走得很轻,像猫,像影子,悄无声息,从未被赵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