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将军并未亲自前来,倒是先寄来了一封信。信是赵哥清晨在巷口捡回来的,没有封口,折成方正的小块,稳稳压在墙根的砖头下,沾着些许晨露与尘土。阿钝接过信,轻轻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遒劲刚硬,落笔有力,仿佛是用刀刻上去一般:“河东地瘠民贫,百姓食不果腹。听闻将作监手艺可活人,欲遣人学习。不敢白学,以铁换技。百斤好铁,换一人一月。先送五百斤,请查收。”
阿钝将信仔细折好,快步走到李默屋门口,敲开门后,把信递了过去。李默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神色平静,随手将信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阿钝,淡淡问道:“铁呢?”
阿钝摇了摇头,语气如实:“没见着,只捡到了这封信。”
话音未落,巷口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伴随着牛的低哞声,由远及近。赵哥快步从巷口跑进来,脸色微微发白,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来了……来了好几车铁,堆得满满当当的!”
阿钝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五辆牛车稳稳停在巷口,车上堆满了黝黑的铁块,用粗草绳紧紧捆扎着,沉甸甸的重量将车板压得微微弯曲,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身材魁梧,皮肤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劳作的人。他看见阿钝,麻利地跳下车,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恭恭敬敬地递过来,语气憨厚而郑重:“一共五百斤,一斤不少,都是河东的好铁。将军吩咐,这是第一批学费,等兄弟们学完了,后续还有更多铁送来。”
阿钝接过货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量与规格,确认无误后,转身递给身后的石头。石头接过货单,又走到牛车旁,随手拿起一块铁,在手里掂了掂,用指甲轻轻掐了掐,又凑近看了看铁的纹理,随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肯:“是好铁,质地紧实,比苏州的精铁稍差一些,但比汴梁本地的铁要好上不少,用来打造农具和简单的机器零件,足够用了。”
阿钝把货单收好,抬眼看向黑脸汉子,语气平静地问道:“人呢?你们将军说要遣人来学习,来学手艺的人在哪儿?”
黑脸汉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笑意,语气诚恳:“将军说了,先送铁,后送人。他怕你们不肯收我们的人,也怕这份心意不够,便先把铁送来,表表诚意。”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还有,将军本想亲自来汴梁道谢、商议学习的事,但河东实在走不开——契丹人在北边蠢蠢欲动,频频窥探边境,将军得守着河东的土地,守着那里的老百姓,不能离开半步。”
阿钝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打量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便点了点头,又问道:“来学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过几天就到,”黑脸汉子连忙回答,语气笃定,“将军特意挑了十个人,都是年轻力壮、手脚灵巧的后生,平日里也做过粗活,学东西快。将军反复叮嘱,让他们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学,学不会绝不走,学会了就立刻回河东,绝不耽误这边的事,也不耽误河东的防务。”
阿钝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未擦完的弩,继续细细擦拭,动作从容不迫,神色依旧沉稳。黑脸汉子站在门口,看着阿钝的背影,又看了看墙根下即将被卸下的铁块,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铁,你们收下了?”
“收下了。”阿钝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黑脸汉子闻言,立刻咧嘴笑了起来,脸上的局促一扫而空,转身跳上牛车,扬了扬鞭子,赶着空车轻快地离去。空了的牛车走起来格外轻便,轱辘碾过巷口的碎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尾。赵哥重新蹲回墙根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巷口,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脚步轻快地走到墙根下,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刚卸下的铁块。铁块冰凉而沉重,表面粗糙,还沾着从河东千里迢迢运来的尘土,带着泥土的气息。她轻轻摸了片刻,便站起身,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个卡榫,递给坐在最前排、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语气温柔却坚定:“再装一遍,记住对准槽口,慢慢练,不着急。”孩子接过卡榫,紧紧攥在手里,认真地开始组装。
石头站在铁堆前面,弯腰一块一块地翻看、挑选着铁块。这些铁确实是好铁,但相较于苏州运来的精铁,杂质更多,内部的气孔也更密,质地算不上顶尖。他挑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铁块,快步走进打铁棚,递给正在拉风箱的铁头,语气问道:“这个铁,能打薄吗?按咱们之前打造零件的规格来。”
铁头接过铁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感受着铁的硬度与质地,随后点了点头:“能打薄,但薄不到苏州铁的那种程度。这铁杂质多、气孔密,打薄了容易开裂,得不偿失。”说着,他便将铁块夹进熊熊燃烧的炉火里,快速拉动风箱,火苗“呼呼”地窜起,将铁块渐渐烧得通红。
片刻后,铁头将烧红的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铁锤,狠狠砸了下去,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瞬间熄灭。他反复敲打了三遍,铁块渐渐薄了一半,但边缘已经泛起了细微的裂纹。铁头停下动作,将铁块翻过来,仔细看了看边缘的裂纹,摇了摇头:“不能再薄了,再薄就真的要裂了,到时候就没用了。”
石头接过铁块,在手里掂了掂,比用苏州铁打造的零件厚了两分,也重了两分。他忽然想起李默曾经说过的话——“好铁薄,差铁厚。薄了轻,厚了重。老百姓扛得动、用得上就行,不一定要追求最薄、最精致的。”想到这里,他便把铁块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语气平静地对铁头说:“留着吧,等河东的人来了,让他们自己打。用他们自己带来的铁,打造自己要用的东西,亲手做过,才知道铁的好赖,才知道手艺的不易。”
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重新夹起另一块铁,放进炉火里,继续敲打起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有力,这一次,他打的不是机器零件,而是犁头——用河东的铁,打造适合河东土地的犁头。虽然比苏州铁打的犁头重两分、厚两分,但足够坚硬、足够耐用,老百姓扛得动、用得上,这就够了。
河东来学手艺的人,是第七天抵达汴梁的。一共十个人,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不过十七八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脸被河东的风沙吹得黑红,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也带着几分坚定。他们站在将作监门口,不敢贸然踏入,只是怯生生地看着院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领头的汉子姓韩,三十来岁的年纪,方脸粗眉,身材魁梧,手上的老茧比其他人更厚,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干重活、练过手艺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阿钝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小人韩大,是河东来的,奉刘将军之命,带着兄弟们来这里学手艺。将军吩咐,我们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学,学不会绝不走,学会了就立刻回河东,用学到的手艺,帮老百姓过日子。”
阿钝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打量了片刻,从他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了诚意,便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淡:“进来。”
韩大带着其余九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处景致:墙头寒光闪闪的铁钩、后墙厚重坚固的铁门、瞭望台上摆放整齐的弩、学堂里认真学习的孩子。他们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样都尽收眼底,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在心里,最后,他们的目光定格在墙根下那堆铁块上——那是他们从河东千里迢迢运来的,是河东老百姓一斤一斤攒下来的铁,是他们学习手艺的学费,也是河东百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