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们带来的铁。”阿钝的声音响起,语气平静,“等你们学完了手艺,就用这些铁,打造你们需要的东西,打好了,全部带回去,给河东的老百姓用。”
韩大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眼中泛起一丝动容,语气有些哽咽:“带回去?我们……我们真的可以把亲手打造的东西带回去?”
“带回去。”阿钝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技术学回去,东西带回去,都是给老百姓用的,这就是我们教你们手艺的初衷。”
韩大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哽咽,他转过身,看着那堆铁,看了很久,才缓缓走到学堂门口,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余九个人也纷纷跟上,一个个坐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眼神里满是期待与认真。
丫丫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拆好的弩零件,将卡榫一一递给他们,语气温柔却耐心:“这个是卡榫,是用来固定轴心的,非常关键。装的时候,一定要对准槽口,力气太大,卡榫会断;力气太小,又卡不紧,机器就无法正常运转。记住,用拇指顶住卡榫一端,食指扣住另一端,轻轻转半圈,就能稳稳卡进去。”说着,她亲手演示了一遍,动作流畅娴熟,随后拆开,递给韩大:“你们试试。”
韩大接过卡榫,低头认真地摆弄起来。他的手虽然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却很稳,按照丫丫教的方法,拇指顶住,食指扣住,轻轻转半圈,卡榫稳稳地卡进了槽口。他抬起头,看向丫丫,眼中带着几分欣喜。丫丫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赞许:“对了,就是这样,多练几遍,熟练了就好了。”说完,她便走回前面,继续指导那些年幼的孩子。
韩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卡榫,再重新组装,一遍,两遍,三遍……他的手上没有红印,常年干重活磨出的老茧,比铁还要坚硬,早已习惯了这种打磨。装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语气郑重:“师傅说了,要装到不用想就能装对,才能学好下一步手艺。咱们好好练,不能辜负将军的期望,也不能辜负李师傅他们的心意。”说完,他再次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练习起来。
夜幕渐深,月亮高悬夜空,清辉洒满大地,将将作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孙哥蹲在墙根下,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眼神锐利如鹰,时刻守护着院子的安全。
阿钝往巷口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河东的人没有再来放铁牌,也没有暗中窥探,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学堂里,踏踏实实地学习手艺,眼神里满是认真与坚定。他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渐浓,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走下台子。
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见丫丫坐在树干旁,靠着树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卡榫,眼睛微微闭着,呼吸均匀,显然还没有睡着。
“阿钝哥,”丫丫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还有几分赞许,“河东来的那些人,学得好快啊,比苏州来的哥哥们还要快。”
阿钝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目光望向学堂的方向:“他们手上有老茧,常年干粗活、练力气,手稳,也能吃苦,所以学得快。”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卡榫紧紧贴在胸口,再次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期许。阿钝坐在她身边,目光望向那间紧闭门窗的学堂,黑板上干干净净,桌凳整整齐齐,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但他知道,等明天天一亮,河东的人会准时走进学堂,坐在最后一排,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组装零件。他们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动作比苏州来的年轻人更快、更稳。等他们学完了手艺,就会用自己带来的河东铁,打造犁头、水车、蒸汽机,然后全部带回河东。到那时,河东贫瘠的土地,也能浇上水、种上粮;河东的老百姓,也能用上省力的农具,再也不用忍饥挨饿。技术是刀,刀到了该去的人手里,而现在,该去的人,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北边的官道上,一个信差骑着马,正急匆匆地往南走。他走得很急,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漫天尘土,马不停蹄,丝毫不敢耽搁。他的怀里,揣着一封郭荣写给刘将军的信,信口封着暗红的蜡印,上面压着郭荣的私印,纹路规整。信上写着:“河东刘将军,可信。契丹人动了,北边要打仗,边境告急。请将军速令在汴梁学技之人,加快进度,学完即刻赶回河东。河东的土地,河东的百姓,都需要将军守护。”
信差马不停蹄地走了三天三夜,抵达河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他不敢耽搁,径直找到刘将军的住处,将信恭敬地递了过去。刘将军接过信,拆开蜡封,抽出信纸,逐字逐句仔细翻看,神色渐渐凝重,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窗前,目光望向北边的方向,那里天灰蒙蒙的,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心里清楚,契丹人的铁骑就在那边,马在磨蹄子,刀在磨刃子,随时都可能越过边境,践踏河东的土地,伤害河东的百姓。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两张纸,提笔写下两封回信。
第一封写给郭荣,字迹刚硬而郑重:“学完即归,绝不拖延。铁已送到,人已到齐,将作监已然收下,承蒙郭公子关照,不胜感激。契丹来犯,某定当死守河东,护好一方百姓,不负公子所托。”
第二封写给在汴梁将作监学技的韩大等人,语气严厉却饱含期许:“吾弟韩大及众兄弟,当日夜苦学,速通手艺,不可有丝毫懈怠。契丹来犯,河东告急,百姓盼尔等归,土地盼尔等守。学成即刻返程,用所学手艺,护河东百姓,造便民之物,切勿辜负重托。”
写完后,他将两封信分别折好,装进两个信封,封好口,递给信差,语气郑重:“第一封送去澶州,交给郭荣公子;第二封送去汴梁,交给在将作监学技的韩大。务必尽快送到,不可延误。”
信差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躬身行礼后,翻身上马,扬鞭加速,朝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走得很急,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三里远的地方,一个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人穿着厚重的皮袍,戴着毛茸茸的皮帽,腰间挂着一把锋利的弯刀,眼神冰冷,周身透着一股剽悍的气息——是契丹人,他一路尾随,只为打探汴梁与河东的动向,打探将作监的手艺,为即将到来的战事,搜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