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看什么?”
丫丫说:“去看看他长什么样。万一他换地方了,我们能认出来。”
阿钝想了想。“让孙哥陪你去。远远看一眼,别靠近。”
丫丫点了点头。她把卡榫揣进怀里,跟着孙哥出了巷口。两个人走得很慢,像逛街的百姓。城北货栈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几块皮子,一股膻味。丫丫和孙哥蹲在巷口,假装看墙上的告示。过了一会儿,货栈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穿着汉人的棉袍,但走路的样子不对——肩膀绷着,步子宽,脚掌先着地,是骑马的习惯。他低着头,往城南方向走。丫丫记住了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站起来,和孙哥慢慢走回将作监。
阿钝在树底下等她。“看清了?”
丫丫点了点头。“看清了。走路像骑马的人。往城南去了。”
阿钝把弩放在架子上,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师父,契丹人往城南去了。不是来看我们的,是去看别的地方。”
李默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北边。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城南有粮仓,有兵营,有朝廷的工坊。契丹人不只是来看将作监的,是来看汴梁城的。看完了,回去报信。北边要打仗了,他们得知道汴梁有多少粮,多少兵,多少能造器械的工坊。将作监只是其中一家。
“阿钝,”李默说。“明天开始,让铁头把棚子里的犁头堆到门口。让契丹人看见,我们在打农具。让石头把水车的图纸贴在学堂门口,谁都能看。让丫丫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装水车零件。让他看见,我们就是个小作坊,只会造水车和犁头。”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李默的背影。“那他要是看见河东的人呢?”
李默说:“河东的人白天跟丫丫装水车零件,契丹人看得见。夜里石头教他们装弩,契丹人看不见。”
阿钝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去,把李默的话告诉石头、铁头、丫丫。
石头听完,没说话。他走进学堂,把水车的图纸一张一张贴在门口的墙上。贴完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图纸上的线条很细,数字很密,是水车的剖面图,不是弩的。契丹人要是看见了,只会以为他们在教水车。
铁头把棚子里的犁头搬出来,堆在门口。堆了十几把,犁头朝外,刃口磨得发亮。契丹人要是看见了,会以为他们在打农具。
丫丫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装水车零件。韩大带着九个人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木楔子,往槽里敲。最小的那个孩子脚够不着地,晃着腿,手里攥着木楔子,往槽里敲。丫丫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很稳。“这个是水车的叶片,要卡紧。松了,水冲不动。”韩大低着头,认认真真地装。他的手上有茧子,指节粗大,装水车零件也稳当。契丹人要是看见了,会以为他也是来学水车的。
赵哥蹲在巷口,腰挺得很直。他看见丫丫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装水车,看见铁头的犁头堆在门口,看见石头的图纸贴在墙上。他蹲了一整天,看见那个契丹人从巷口走过,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丫丫在教水车,看见韩大在装零件,看见墙上的图纸。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赵哥看着他走远,站起来,走到阿钝面前。“契丹人来过了。看了一眼,走了。”
阿钝点了点头。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不是等谁,是看着。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些孩子,看着墙上的水车图纸,看着门口的犁头。契丹人看见了他想看见的东西,走了。还会来吗?不知道。但他知道,石头夜里在棚子里教韩大装弩,铁头在打零件,丫丫白天带着孩子们装水车。技术是刀,刀到了该去的人手里。契丹人看见的,是水车和犁头。他们没看见的,是夜里棚子里的灯,是韩大手上的卡榫,是那些孩子攥着的弩机。刀在,人就在。人就在,院子就在。
北边的路上,契丹人骑着马,往北走。他走得很急,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汴梁将作监,只会造水车犁头,无兵器工坊,无朝廷驻军。可略。”他走了三天三夜,到契丹营地的时候,天刚亮。他把信交给将领。将领拆开看了,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南边。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汴梁城在那边,城里有粮仓,有兵营,有工坊。将作监只会造水车和犁头。没什么可怕的。他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可打。”他把信折好,交给信差。“送去给可汗。”
信差揣好信,翻身上马,往北走。他不知道,他身后三里远的地方,一个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穿着汉人的棉袍,是郭荣的人。他看见契丹人进了将作监的巷子,看见他蹲在墙根下,看见他走了。他得回去报信。契丹人以为将作监只会造水车,他们错了。他勒住马,掉头往南走。走得很急,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契丹探子已退。将作监无恙。但北边要动了。让李师傅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