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来的时候,是腊月初九。寒冬腊月,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刺得人生疼,天地间一片萧瑟。他没穿官服,一身素色便袍,骑着一匹瘦马,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将作监的巷子。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他走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处景致。墙头的铁钩上凝着白霜,寒光闪闪;后墙的铁门厚重紧闭,透着几分肃穆;瞭望台上,阿钝正警惕地注视着巷口,见他进来,眼神微微一动,却依旧保持着站姿;学堂的窗户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的孩子,还有低头教手艺的丫丫。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这院子里的一切都刻进心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根下那堆铁块上——河东的铁粗糙厚重,苏州的铁细腻泛光,被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在寒冬里透着冷冽的青光。
“李师傅在吗?”郭荣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北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阿钝从老槐树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沉稳,语气恭敬:“在屋里。”
郭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李默的屋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应声而开,李默站在门后,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郭荣身上,两人对视片刻,没有一句寒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凝重。
“北边要动了。”郭荣率先开口,语气凝重,字字清晰,“契丹人的探子已经回去了,带回去的消息是,将作监只会造水车、犁头,皆是民用之物,无半分军器。他们信了,信了就一定会来打。不出意外,开春之前,必有一战。”
李默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淡却坚定:“进来谈。”
郭荣走进屋,反手关上了门,将呼啸的北风与院中景象一同隔绝在外。阿钝重新站回老槐树下,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神色警惕,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弩机上。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站着,小脸冻得通红,轻声问道:“阿钝哥,是郭公子来了吗?”
“来了。”阿钝的目光依旧落在木门上,语气简洁。丫丫没再追问,隐约察觉到空气中的凝重,默默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个卡榫,递给坐在最前排、年纪最小的孩子,语气温柔却依旧坚定:“再装一遍,记住动作,不要急,对准槽口就好。”孩子接过卡榫,紧紧攥在冻得发红的小手里,认真地开始组装。
屋里,郭荣将一张卷起来的地图摊在李默的桌上。地图泛黄,上面用墨线清晰地画着黄河、汴梁、澶州、河东的地界,还有契丹人的营地,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圈,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股契丹兵力,看得人心头一沉。
“契丹人分三路进军,”郭荣俯身指着地图,语气愈发凝重,“主力部队直奔澶州,那是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由我亲自驻守;一路偏师攻打河东,牵制刘将军的兵力;还有一路,会绕到南边,切断汴梁的粮道,断我们的后路。澶州有我,河东有刘将军,尚可一战,但南边那一路,目前无人可挡。”
李默俯身看着地图,目光落在南边的黄河河段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要将作监的人去南边?去打仗?”
郭荣摇了摇头,语气急切却沉稳:“不是去打仗,是去修工事、稳河堤。南边地势低洼,黄河水势湍急,河堤本就薄弱,一冲就垮。契丹人阴险狡诈,若是他们趁机扒开河堤,黄河水倒灌,汴梁城就彻底淹了,城里的老百姓,还有我们的粮草、工坊,都会毁于一旦。我要你们去河边架起小蒸汽机,日夜不停抽水,把黄河水位降下去,河堤稳了,汴梁城就稳了,南边的粮道也能保住。”
李默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的黄河,那条浑黄的河流,流淌了几千年,滋养了一方百姓,也潜藏着无尽的凶险。他在汴梁待了二十多年,看惯了黄河的平静与泛滥,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靠自己亲手打造的机器,去挡住这奔腾的河水,去守护这座城。
郭荣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轻轻递过去,语气郑重:“这是澶州修渠时,石头画的图纸,上面详细标着河边的坡度、机器的摆放位置、管子的走向,还有抽水的功率,你们照着这个架机器,不会出错。”
李默接过图纸,缓缓展开,纸上的线条纤细而规整,上面标注的数字密密麻麻,一笔一画,都是石头的手笔,能看出他当时的用心。李默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上的线条,随后将图纸轻轻放在桌上,语气笃定:“石头去,铁头也去。河东来的韩大他们,也一起去——他们在河东挖过渠、修过堤,熟悉河道与河堤,知道怎么架机器、怎么抽水,能省不少力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州来的人留下,继续教孩子们造水车、磨盘,不能断了手艺的传承;丫丫留下,看着学堂,照看好孩子们,守住这里的根基。”
郭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默,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李师傅,你这里,也要提前准备。契丹人来势汹汹,汴梁城保不保得住,谁都说不准。你那些孩子、那些图纸、那些铁料,能藏的藏,能转移的转移,提前找好退路,别等打到家门口,再慌着动手,到时候就晚了。”
说完,他拉开门,迎着呼啸的北风,快步走了出去。阿钝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被漫天寒风与尘土吞没。他站了很久,直到郭荣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走到李默的屋门口,门敞开着,李默依旧坐在桌前,目光紧紧盯着那张地图,神色凝重。
“师父,石头真的要去南边?”阿钝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想起石头在澶州挖渠的样子,站在烈日下,手里攥着水准仪,一遍一遍地算坡度、算土方、算水能流多远,他一辈子与水打交道,一辈子都在琢磨怎么让水滋养百姓,如今,却要去与奔腾的黄河对峙,去挡那滔天洪水。
李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去。带着河东的人去,他们有经验,能帮上大忙。石头懂图纸、懂机器,铁头懂打铁、懂组装,他们两个人配合,再加上韩大他们,一定能把机器架好,把水位降下去。”
阿钝不再多问,转身走到学堂门口。学堂里,石头正俯身教韩大组装弩机,韩大手上的老茧厚厚的,指节粗大,动作沉稳有力,虽然不如石头熟练,却比苏州来的年轻人快上不少,也稳上不少。石头一遍一遍地演示,耐心地纠正他的动作,韩大就一遍一遍地练习,眼神里满是认真,没有丝毫懈怠。
“石头。”阿钝站在门口,轻声叫他。
石头抬起头,看到阿钝凝重的神色,便知道有要事,他把弩机递给韩大,语气郑重:“记住,装到不用想就能装对,这是师傅说的,也是你们回去守护河东百姓的本事,别偷懒。”
韩大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弩机,继续练习。石头转身走出学堂,快步走到李默的屋里,李默将那张修渠图纸递给他,语气郑重:“郭公子来了,契丹人开春就要南下,南边河堤危急,你带着铁头、韩大他们,去南边架机器、抽黄河水,稳住河堤,守住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