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走后的第七天夜里,郭荣来了。不是翻墙,是从正门走进来的。赵哥拦在院门前,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赵哥看了一眼,便侧身让开,低声问:“陛下,您一个人?”郭荣没应声,径直踏入院中。
月色清辉满院,落在墙头磨得发亮的铁钩上,落在学堂紧闭的窗棂上,也落在他清瘦的脸上。他比往日削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阿钝从老槐树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喉间动了动,先喊了声“郭公子”,话音落才想起他如今的身份,愣在原地,再没言语。
“你师父睡了?”郭荣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沉稳。
“没有。”阿钝答。
郭荣走到李默的屋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李默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图纸,笔尖落在纸上,头也没抬。
“朝里那些人,又去澶州要图纸了。”郭荣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我没让他们去,是他们自己执意要去,我拦不住。”
李默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图纸给了。弩、水车、犁具磨具的都给了,连发弩和弩车的,没给。”
“他们还会来要。”郭荣说。
“我知道。”李默应着,指尖轻轻划过图纸上的纹路。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沉默漫过片刻,郭荣先开了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李师傅,我当皇帝了,可有些事,终究做不了主。他们说要收走将作监的所有技术,我说不行,便说我偏袒于你。他们说要派人去澶州监工修渠,我说让石头去就够了,他们偏要派自己的人盯着。我拦不住。”
李默看着他,眼底映着灯花:“不用拦。让他们来便是。图纸给了,他们也造不出来;人派来了,也盯不住。真正的技术,在你手里,在石头手里,在丫丫手里,他们拿不走。”
郭荣望着李默,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模样。那时他还只是皇子,翻墙站在这院墙头,看着院中运转的机器,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彼时李默也是这般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如今李默老了,鬓角染霜,背也微微驼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初。
“李师傅,契丹人要来了。”郭荣的声音沉了下来,“冬天之前,必有一战。澶州修渠的人,得撤回来。”
李默的笔尖猛地顿住,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石头还在澶州。”
“我知道,已经派人去传信了。”郭荣道,“可朝里那些人不肯,说渠修到一半,撤了便是前功尽弃,还说契丹人未必真的会来。”
李默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北方的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他立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北方天际,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石头会回来的。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郭荣也起身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北方。夜色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那片土地上,正酝酿着一场风雨。
“李师傅,”郭荣忽然问,“我当了皇帝,你还会叫我郭公子吗?”
李默依旧望着北方,风拂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沉默了片刻,他吐出一个字:“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什么都一样。”
郭荣笑了。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见阿钝还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弩,许久未曾擦拭,箭尖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