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即位后的第三个月,朝里的人便来了。不是郭荣亲自到访,而是一位姓范的官员,身着青色官袍,面容肃穆,身后跟着两个身着劲装的随从,稳稳地站在将作监的院门口,神色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赵哥守在门口,见状立刻上前拦住,语气恭敬却不失警惕:“大人,请留步,敢问大人到访,有何贵干?”范官员没有多余的寒暄,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递到闻声赶来的阿钝手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奉陛下旨意,核查将作监的工匠、物料、图纸数量,烦请配合。”
阿钝接过公文,指尖抚过上面鲜红的朝廷大印,快速扫过内容,随即递给身边的石头。石头接过公文,逐字逐句仔细看完,确认无误后,又递还给阿钝,低声说道:“是朝廷的印信,没错。”
阿钝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依旧沉稳:“大人请进。”范官员迈步走进院子,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各处,眼神锐利,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心里。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账本和笔墨,翻开本子,提笔问道:“工匠共计多少人?”
“连学徒在内,一共四十七人。”阿钝上前一步,从容应答。
“铁料多少斤?”范官员的笔尖悬在纸上,等待着答复。
“苏州铁三千斤,河东铁两千斤,汴梁本地铁五百斤,都按品类码在墙根下,大人可随时查验。”石头上前补充,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范官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下,又抬眼问道:“图纸多少张?”
石头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大人说的是哪种图纸?”
范官员停下笔,抬眼看向石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自然是所有图纸——水车的、犁的、磨盘的、蒸汽机的,还有弩的、连发弩的、弩车的。陛下有旨,将作监所有的技术,都要造册上报,归朝廷统一管理,不得私藏。”
石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周身的气息渐渐沉了下来。阿钝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弩机上,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与不悦。范官员察觉到两人的异样,看了看阿钝按在弩上的手,又看了看神色沉静的石头,忽然笑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试图辩解:“二位不必紧张,不是要没收你们的图纸,只是登记造册而已。陛下登基后,要修渠、要垦荒、要打造器械,各处都需要技术,各处都需要人手。不登记清楚,朝廷如何分派人手?如何调配物料?说到底,将作监是朝廷的将作监,不是私人的小作坊,这个道理,二位应该懂。”
阿钝缓缓松开手,指尖依旧紧绷,没有说话。石头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抱出一摞图纸,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那些图纸都是水车、犁、磨盘和蒸汽机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仔细抚平,看得出来平日里保管得十分用心。
范官员拿起图纸,一张张翻看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翻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石头:“□□呢?连发弩和弩车的,怎么没有?”
石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闪躲:“那些图纸在澶州,郭公子——陛下当年带走了,用于防御契丹,至今未还。”
范官员盯着石头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合上账本,语气平淡:“澶州的图纸,回头再派人核查。汴梁这边的,先按这份清单造册存档。”说完,他带着随从,转身就走。
阿钝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缓缓关上院门,转身走回老槐树下,看向依旧站在石桌旁的石头,语气凝重:“他还会来的,不会就这么算了。”
石头点了点头,神色沉静,他弯腰收起桌上的图纸,走进屋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信。笔尖在纸上犹豫地停顿了几下,写下几行字后,又停下思索片刻,而后继续落笔,字迹急切却工整。写完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密封严实,随后叫来赵哥。
“把这封信送到澶州,亲手交给郭公子,务必让他亲自过目。”石头将信封递给赵哥,语气郑重。赵哥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点了点头:“石头哥放心,我一定送到。”说完,他牵出院子里的一匹马,翻身上马,急匆匆地出了巷口,朝着澶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郭荣的回信,在第五天清晨送到了将作监。信很短,字迹潦草急促,看得出来是匆忙之间写下的,字里行间满是无奈与叮嘱:“朝里有人要动将作监,并非朕的意思。朕刚即位,根基未稳,暂时压不住他们。你们暂且把图纸交上去一部分,人务必留下。技术在他们手里,不如在你们手里,人在,技术就不会丢。”
石头拿着回信,快步走进李默的屋里,将信递了过去。李默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神色平静,只是轻轻将信放在桌上,缓缓开口:“把□□交上去,连发弩和弩车的,留下。”
石头愣了一下,连忙劝阻:“师父,不能交啊!他们拿了□□,若是自己造,岂不是会用来对付我们,对付老百姓?”
“他们造不出来。”李默的语气笃定,眼神平静而有力量,“澶州的铁、苏州的铁、河东的铁,质地各不相同,淬火的温度、零件的尺寸、装配的顺序,这些关键的细节,图纸上都不会写。他们就算拿了图纸,造出来的也只是一堆废铁,根本用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不交,他们会接二连三地来骚扰,没完没了,反而耽误我们做事。交一部分,让他们觉得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再来纠缠我们,我们也能安心守住这里,守住手艺,守住孩子们。”
石头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在他看来,那些朝里的大臣,根本不是“该去的人”,他们只会把刀锁在柜子里,束之高阁,让老百姓根本用不上。刀从来都不是用来锁起来的,是用来给老百姓谋福祉、用来守护安宁的。
“我去交。”石头终于下定决心,转身走进屋里,翻出一摞厚厚的□□,将水车、犁、磨盘和蒸汽机的图纸放在下面,□□放在最上面,用一块粗布仔细包好,抱在怀里,快步出了门。
范官员正在工部的办公房里等候,见石头进来,抬了抬眼皮,示意他把图纸递过去。他接过布包,打开后,一张张翻看着,确认都是□□后,抬起头,又问道:“连发弩和弩车的图纸,真的在澶州?”
“真的在澶州,陛下当年带走后,一直留在那里,用于防御契丹。”石头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范官员又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随后将所有图纸收好,放进一个木柜里,拿出一把铜锁,“咔嗒”一声锁好。石头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那把铜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闷得厉害,他站了很久,才缓缓转身,走出了工部。
他快步走回将作监,关上院门,径直走到李默的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李默正坐在桌前画图,头也没抬地问道:“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