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攻了三天,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粮草断了。韩大蹲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帐,手里的石头没砸出去。石头松开摇把,手还在抖,靠在弩车上喘气。
“走了?”韩大问。
石头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城外。营帐还在,火灭了,人没了。风吹过来,带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淡了很多。他想起澶州的时候,契丹人也是这么退的。退了还会来,但至少今天不会来了。
高将军走上城墙,站在他旁边。“退了。粮草断了,北边也出了事。河东刘将军抄了他们的后路。陛下说,让你歇几天。”他顿了顿。“朝里有人要见你。不是陛下的人,是另外的人。你自己小心。”
石头没问是谁。他走下城墙,回到将作监。阿钝在树底下擦弩,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退了?”
石头说:“退了。”
阿钝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回树底下,继续擦弩。石头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
“师父,契丹人退了。”
李默看着他。“伤了吗?”
石头摇头。李默侧身让他进去。石头坐在桌前,把守城的事一件一件说。弩车架了多少,绞盘摇了多少,石头砸了多少。说了很久。李默听着,没说话。
“朝里有人要见我。”石头说。“高将军说,不是陛下的人。”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谁?”
石头摇头。“没说。”
李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丫丫在教孩子认零件,声音很轻,很稳。韩大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石头。
“连发弩的图。澶州的,汴梁的,都在这里。有人要,给他。但不是现在。等他露出真面目,再给。”
石头接过图,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李默叫住他。
“石头。”
石头停下来。
“你长大了。有些事,得自己判断。谁该给,谁不该给,你比我看得清。”
石头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是谁?是郭荣,是高将军,是韩大。朝里那个人,不是。他揣着图纸,走出屋子。
来人第二天就到了。不是走正门,是翻墙。夜里,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墙翻进来,落地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按在弩上,没敲铁片。那人影站直了,四下看了看,往学堂那边走。阿钝的弩对着他。
“别动。”
那人影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脸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举起手,手心空空的。
“阿钝师傅,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谈事情的。”
阿钝没放下弩。“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姓赵。朝里的。陛下身边的。”
阿钝的手没松。“陛下身边的人,走正门。”
赵姓官员放下手,看着阿钝。“陛下身边的人,走正门。我不是陛下身边的人。我是另一些人身边的人。那些人,想让将作监活着。不是靠陛下,是靠你们自己。”
阿钝没说话。赵姓官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树根旁边。“这是澶州修渠的账目。工部的人贪了七成,到工匠手里的,不到三成。陛下不知道,朝里的大臣不会告诉他。你们的人,在澶州修渠,用的是苏州的铁,河东的人,打的是契丹人的零件。工部的人,在后方贪钱。你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方数钱。这公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