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回来的第三天,朝里来了位武将。姓高,三十出头,一道疤从眉梢斜拉至嘴角,嵌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扎眼。他披着重甲,腰佩长刀,立在将作监门口,赵哥上前拦阻,他从怀中掏出公文,径直递向阿钝。“奉旨巡查城防,将作监所有器械、人员归我调拨,这是陛下手令。”
阿钝接过公文扫过一眼,转递给石头。石头核对过笔迹,颔首道:“是陛下的字。”阿钝侧身让开了院门。
高将军阔步走入,目光扫过院中各处——墙头的铁钩、后墙的铁门、瞭望台上的弩箭,最后落在学堂窗内的孩子身上,稍顿片刻,便走到墙根下。那堆铁块码得齐整,苏州的精铁泛着冷光,河东的生铁沉厚敦实,他蹲身摸了摸,指腹蹭过铁面的纹路,又走到打铁棚前。铁头正抡着铁锤打犁头,叮、叮、叮的声响在院里回荡,火星溅在地面,转瞬即逝。高将军看了半晌,转身走到石头面前。
“澶州守城的器械,是你架的?”
“是。”石头应声。
“弩车、绞盘、滑轮,皆是你造?”
“是。”
高将军掏出一张汴梁城防图递去,图纸上城墙、城门、水渠、粮仓标注得一清二楚。“陛下有令,澶州怎么守,汴梁就怎么守。你照着澶州的法子,把器械架上城墙。弩车、绞盘、滑轮各要多少?多久能架好?”
石头展开图纸,目光快速扫过。汴梁城墙比澶州更高更厚,城门更阔,水渠也更宽,守御难度远胜前者。他蹲身将图纸铺在地上,指尖沿着城墙线条划过,片刻后起身:“弩车二十架,绞盘四十个,滑轮八十个。零件、人手皆足,十日可架好。”
高将军眉头紧锁,沉声道:“十日太晚。契丹前锋已至陈桥驿,离汴梁不足百里,最多五天。”
石头没应声,再度蹲身盯着图纸。城墙绵长,城门众多,水渠纵横,五天时间,要架齐所有器械本就不易。他折好图纸递还:“五天架不全,但能守住。澶州那时,零件、铁料、人手皆缺,契丹攻了二十天,也没踏进城门一步。”
“澶州有郭将军,汴梁有谁?”高将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质问。
石头未答,转身走入打铁棚,蹲身翻捡地上的零件——铁头锻的,河东匠人打的,苏州精铁铸的,件件厚实坚硬。他捡起一个滑轮掂了掂,走到铁头面前:“五天,能打多少零件?”
铁头抹了把额角的汗,略一思索:“弩车零件一日两台,五天十台;绞盘零件一日十个,五天五十个;滑轮零件一日二十个,五天一百个。够了。”
石头又走到韩大面前:“五天,能架多少器械?”
“澶州时一日架五台弩车,五天二十五台不在话下。汴梁城墙高,费些功夫,但二十台弩车、四十绞盘、八十滑轮,够架。”韩大语气笃定。
石头回身走到高将军面前,沉声道:“五天,二十架弩车、四十个绞盘、八十个滑轮,必架好,也必守住。”
高将军凝视他片刻,颔首:“开战之日,你上城墙。澶州怎么打,汴梁就怎么打。”
石头不再多言,蹲身将城防图铺在地上,以石代笔,在图上勾画——弩车架在城门两侧与城墙隘口,绞盘固定在墙根承重处,滑轮吊于垛口后方。一画便是天黑,直到夜色漫上来,看不清线条才停手。他将标注好的图纸递给高将军,对方看罢,揣入怀中,转身欲走,又忽然顿住。
“李师傅呢?”
阿钝从老槐树下站起:“在屋里。”
高将军走到李默屋门口,未敲门便推门而入。李默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城防器械改良图,笔尖未落,头也没抬。
“李师傅,陛下命我来的。城防之事交予石头,你这里也早做准备。契丹若破城,汴梁祸福难料,那些孩子、图纸、铁料,能藏则藏,能走则走。陛下说,将作监不能丢,人在,技术就在。”
李默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石头在,技术就在。”
两人对视片刻,高将军没再言语,转身离去。阿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关上院门,走回槐树下,拿起弩箭开始细细擦拭。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站着,眸光望着城墙的方向。
“阿钝哥,要打仗了?”
“嗯,要打了。”阿钝擦着弩身,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