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的人来在後半夜,墨色乌云掩住残月,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钝蹲在墙根阴影里,最先听见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是零星几人,是数十人的队伍,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手按在弩机上,指尖绷得发紧,始终未动,直到脚步声在院门前停住,几声低低的耳语后,便是一声巨响——院门不是被推开,是被粗木撞开的,木质门闩应声断裂,木屑飞溅着落在地上。
阿钝的弩应声举起,箭尖对准门口,扣下扳机的瞬间,利箭破空而出,精准钉在最前那名黑衣蒙面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火把摔落在地,滚到墙根引燃了干草,火苗倏地蹿起,舔着青砖往上爬。后面的黑衣人毫无惧色,踩过倒地的同伴,举着火把直往打铁棚冲,显然是冲着里面的器械与零件来的。
阿钝装箭已然不及,他扔下弩,抓起墙根靠着的铁锹迎上去,铁锹狠狠砸在一人头顶,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又一人举着火把往棚顶扔,火把落在干草苫的棚顶上,火舌瞬间蔓延,红光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墙头的铁钩、学堂紧闭的窗棂。阿钝扑过去将火把打落踩灭,后背却被狠狠踹了一脚,他往前栽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见一把长刀劈来,铁头的铁锤骤然横挡在前,刀身砸在铁锤上,火星溅了阿钝一脸,铁头闷声将那人砸倒,急声喊:“阿钝哥,你没事吧?”
阿钝撑着铁锹爬起来,膝盖疼得站不直,却死死盯着烧起来的棚子:“先救火!棚子不能烧!”
铁头转身扑向棚子,此时又有黑衣人从后墙翻进,地窖口忽然传来弩箭破空声,是丫丫。她竟从地窖里钻了出来,弩箭对准黑衣人,可手却止不住发抖,第一箭偏了,第二箭也擦着对方肩膀飞过。她咬着唇扔下弩,抓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过去,第一块砸中对方脸颊,那人捂着脸后退,她又接连砸出数块,石块密集落在对方身上,那人被砸得抬不起头,狼狈转身翻墙头跑了。丫丫蹲在地上,攥着石块的手还在抖,抬眼时与阿钝的目光相撞,两人皆未言语,只转头继续应对眼前的厮杀。
柴房方向忽然传来兵刃相击声,阿箬握着一把短刀冲了出来,她没有呼喊,动作干脆利落,直劈向最近的黑衣人。那人举刀格挡,竟被她的力道震得后退两步,手腕发麻。阿箬步步紧逼,刀尖划过对方手腕,那人的刀“哐当”落地,她反手一刀划在其腿上,那人跪倒在地,被她一脚踹开,转身又挡住两名围上来的黑衣人。她背靠院墙,毫无退路,刀光在火光中翻飞,忽有一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衣衫。她却一声不吭,瞅准空隙将刀尖捅进一人小腹,那人倒地时,鲜血溅了她一脸,她抬手抹都未抹,冷冷盯着剩下两人。那两人被她的狠戾震住,迟疑片刻,竟转身翻墙头逃了。
阿钝一瘸一拐跑过来,见阿箬靠在墙上,肩膀的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滴,急声道:“阿箬姐,你受伤了!”
阿箬拨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到李默屋门前的台阶上,短刀垂在身侧,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渍。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神情,只看见她定定望着院子里的狼藉:烧着的棚子、倒地的黑衣人、忙乱的众人,阿钝跪在地上撑着膝盖,丫丫蹲在墙根攥着石块,她就站在那里,像一尊凝住的石像,一动不动。
这时李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阿箬身侧,扫了一眼她流血的肩膀,未发一言。他走下台阶,捡起阿钝扔在地上的弩,熟练地装上箭,举弩、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利箭钉在一名正往棚子冲的黑衣人的后心,那人直挺挺倒地,火把滚落在地。他又接连装上两支箭,箭无虚发,两名黑衣人接连倒地。余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再也不敢恋战,纷纷翻墙头逃散,瞬间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院子里的狼藉与未熄的火苗。
阿钝扶着墙根站稳,走到打铁棚前,铁头正用沾了水的粗布拍打火苗,韩大也从地窖里钻出来帮忙,两人连扑带踩,终于将火扑灭。棚顶烧出一个大窟窿,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露出来,还在冒着黑烟,地上散落着烧焦的木屑与零件。铁头蹲在地上,看着那道窟窿,半晌没说话,阿钝站在他身旁,看着被烧得焦黑的棚子,也沉默着。
丫丫走到李默面前,才发现他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渗,想来是方才射箭时被黑衣人划到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李默的胳膊,李默低下头,看见丫丫指尖沾着的血,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丫丫缩回手,转身跑进屋里,从架子上拿来干净的布条,拉着李默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给他缠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缠得却格外紧实,李默看着她的小手,忽然开口:“不怕?”
丫丫抬头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不怕,有师父在,有阿钝哥他们在。”
布条缠好时,血已经渗了出来,染红了布边。李默抬手看了看,对丫丫道:“棚子烧了,再盖。人跑了,还会来。火灭了,天亮就好了。”
阿箬靠在柴房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幕,慢慢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完好零件一个个捡起来,短刀别在腰上,肩膀的伤扯着疼,她却毫不在意,手指依旧稳当。铁头走过来,蹲在她身旁帮着捡,韩大、石头也陆续过来,四人蹲在地上,将零件归置整齐,码在墙根下,像从前一样,整整齐齐的。
天蒙蒙亮时,郭荣来了,依旧是一身素色便服,孤身一人。赵哥在巷口想拦,他却脚步未停,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中狼藉:焦黑的棚顶、青石板上的血迹、阿钝膝盖上的淤青、丫丫指尖的血痕、李默胳膊上渗血的布条,最后落在阿箬身上。她坐在柴房门口,短刀放在膝盖上,正用粗布慢慢擦拭,肩膀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的痂,她垂着眼,未曾看郭荣一眼,擦刀的动作慢而稳。
郭荣站在老槐树下,看了许久,才走到李默屋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李默坐在桌前,正看着一张器械图纸,见他进来,抬了抬眼。郭荣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李师傅,李业的人来了,朕的人布防在巷外,还是被他们绕了进来,朕来晚了。”
李默合上图纸:“你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