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处理澶州贪腐案，比石头预想的快上许多。账本送进宫的第三天，工部涉案官吏便被捉拿，并非私下缉捕，而是当着汴梁百姓的面，由禁军押解着游街示众。石头立在将作监巷口，看着那名澶州见的白脸官吏被铁链锁着，垂头走在街前，身后两辆牛车满载着铁料、粮食与布匹，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韩大蹲在墙根，盯着牛车看了半晌，猛地站起身。

“石头哥，那是澶州的铁！我认得，上面刻着咱们将作监的记号，是我亲手打的。”

石头没应声，转身走回院子，径直走到李默屋门前，轻叩门板。门开了，他抬眼道：“师父，工部的人被抓了，澶州的铁，全拉回来了。”

李默正站在窗前望着巷口方向，闻声淡淡道：“陛下这是动手了。”

“那澶州的渠，还能接着修吗？”石头追问。

李默未答，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图纸递给他。石头展开，竟是澶州水渠的完整舆图，从黄河引水口到田间支渠，条条脉络标注得清晰无比，图纸边角写着一行遒劲字迹，是郭荣的手笔：“渠照修，人照用，铁照打。贪墨之徒，朕自清算。”

石头将图纸小心揣进怀里，转身欲走，却被李默叫住。“石头，澶州的渠修完，便立刻回来。汴梁这边，有事要做。”

石头脚步顿住：“师父，什么事？”

李默依旧望着北方天际，天朗气清，流云舒卷，他似能望见千里外的澶州郊野，半晌才道：“回来便知。”说罢，转身坐回桌前，提笔继续在图纸上勾画，不再多言。

石头望了眼他的背影，转身出了门。他叫上韩大、铁头，又挑了河东来的几名熟手匠人，十一人各骑驿马，再度向北奔赴澶州。半月无人打理的渠堰早已断流，渠底干裂起纹，周边田地焦土板结，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尖枯脆。石头蹲在渠边，指尖抚过干裂的泥土，敲上去邦邦作响。他起身看向韩大：“架引水机，抽黄河水灌渠。”

韩大带着匠人立刻动手，将蒸汽机引水机架在黄河边，炉火点燃，机轴转动，浑黄的河水被源源不断抽入干渠，顺着支渠淌向田间。浑水漫过焦土，留下一道道湿痕，渐渐渗进土层。韩大蹲在石头身旁，指尖摸着那道湿痕，声音里带着松快：“石头哥，水来了。”

石头望着那片田地，庄稼虽沾了水汽，可枯焦的叶片终究难返生机，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工地，开始指挥匠人修补渠堰缺口。

郭荣来将作监时，已是傍晚，他身着素色便服，孤身一人。郭荣走入院子，立在老槐树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各处——墙头的铁钩、后墙的铁门、瞭望台上值守的阿钝、学堂里正摆弄零件的孩子，看得极慢，似要将这院子的一切刻进眼里。石头刚从澶州赶回，正从打铁棚出来，见了他，忙躬身欲行礼。

“陛下——”

郭荣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澶州的渠，修得如何了？”

“黄河水引上来了，渠堰缺口补好了，地浇透了，晚些补种庄稼，还能赶得上收成。”石头据实回答。

郭荣颔首，走到李默屋门前，抬手轻叩。门开了，李默立在门内，二人对视片刻，皆未言语。“李师傅，工部贪腐的人抓了，澶州的铁拉回了，缺的粮草也补全了，修渠的人全换了咱们信得过的，往后不会再有人敢贪墨了。”郭荣率先开口。

李默看着他，目光沉沉：“朝中盘根错节，你压得住？”

“压得住。”郭荣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李默侧身让开：“进来谈。”

郭荣走入屋内，反手掩上门。阿钝站在槐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丫丫从学堂里出来，靠着门框轻声问：“阿钝哥，郭公子又来了？”

“嗯，来了。”

丫丫没再追问，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枚弩箭卡榫，递给最小的孩子：“再装一遍，记熟了。”孩子攥着卡榫，低头认真摆弄，小小的手指在零件间穿梭。

屋内，郭荣坐在桌前，与李默相对而坐，神色凝重：“李师傅，工部的人只是小角色，背后还有人，是李业。他是当年害我郭家满门的仇人，一直藏在朝中，手握势力，有钱有兵，澶州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算计。”

李默眸光微沉：“此话怎讲？”

“澶州的账本，是他让人送的，赵四是他的人，就连之前翻墙送令牌的那个年轻人，也是他的爪牙。那枚青铜令牌，是他偷的，并非朕所赐。”郭荣缓缓道来，“他让赵四送假账本给你，就是想借你的手扳倒朕——你让石头来告，朕下令彻查，最后查不到他头上，朝中大臣会说朕驭下无能，连工部都管不住；将作监的人会觉得朕护着贪官，寒了心。到头来，朕两边不讨好，他便坐收渔利。”

李默的指尖顿在桌沿，沉声道：“那石头在澶州拿到的账本，也是假的？”

“是假的。真账本还在李业手里，他故意留了破绽，让石头轻易拿到，就是为了引朕入局。”郭荣话音里带着寒意，“朕动了工部的人，他定然慌了，怕朕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