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把将作监的铜钥匙交到阿钝手里,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整整三天,院门未出。阿钝日日蹲在屋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往日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没有翻拣图纸的哗哗声,唯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数次想抬手敲门,指尖悬在门板上,终究还是放下。丫丫从学堂里出来,走到他身旁,目光望着紧闭的屋门,轻声问:“师父在里面做什么?”阿钝摇了摇头:“不知道。”丫丫没再多问,转身走回学堂,继续教孩子们摆弄零件、辨认图纸,只是脚步比往日轻了些。
第四日清晨,屋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李默立在门口,身形比往日清瘦了一圈,眼下带着青黑,眼底布着血丝,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用粗麻绳紧紧捆着,绳结勒得深陷,显见得分量极重。阿钝立刻站起身,伸手接过图纸,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压得胳膊微沉,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这是——”阿钝抬眼,话未说完,便被李默打断。“水车、犁具、磨盘、蒸汽机,还有弩、连发弩、弩车的图纸,我画了一辈子,都在这里了。你收着。”
阿钝抱着图纸,站在门口,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师父伏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画图,手指捏着炭笔,一笔一划细细勾勒,算尺寸、校比例,常常一画就是一夜。如今,师父说画不动了,把所有的技术传承,都交到了他手里。“师父——”他喉间微哽,想说些什么,李默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我老了,熬不动夜了。以后,这些图,你们来画,来改,来传。”说罢,他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再没出来。
阿钝抱着图纸走到老槐树下,石头、韩大、铁头闻声从打铁棚里出来,丫丫也领着几个孩子从学堂里走出来,几人围着那摞图纸,皆未说话。“放哪儿?”丫丫先开口,目光里满是郑重。阿钝抬眼望向学堂,声音坚定:“放学堂里,黑板下的架子上。谁想看,谁看;谁想学,谁学,不用藏着。”
他抱着图纸走进学堂,小心放在架子上。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摞图纸,最小的那个孩子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捆图纸的麻绳,又怯生生地缩回去。丫丫蹲下身,慢慢解开麻绳,将图纸一张一张摊开在地上——水车的引水图、犁具的锻打图、蒸汽机的构造图、弩车的装配图,线条清晰,标注详尽,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藏着无数的巧思。孩子们蹲在地上,凑着脑袋看,他们大多不认字,却能从线条里看懂水车该怎么架、犁头该怎么打、磨盘该怎么装。丫丫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孩子,声音轻而稳:“这是师父画了一辈子的图,现在都放在这里了。你们想看就看,想学就学,学会了,就回自己的家乡,教给身边的人。一人会不算会,人人会了,技术才算真正活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依旧蹲在地上,指着图纸小声讨论。丫丫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熟悉的几个字:水车、犁、磨、蒸汽机。写完,她拿起一根木炭,开始在黑板上画小型水车的图样,结合着地上的图纸,一点点讲解构造,就像从前李默教她、教阿钝他们那样。
几日后,北境的捷报再至,赵哥从巷口一路疾跑进来,手里攥着军报,额角挂着汗珠:“岐沟关大捷!契丹残部往关外逃了,陛下率军追至拒马河!”阿钝接过军报,快速看完,递给石头,几人依次传看,最后铁头将军报叠好,放进打铁棚的木盒里——那里已经收了厚厚一叠捷报,从幽州到三关,从莫州到易州,每一封,都是北境河山的归复。丫丫从学堂里探出头,轻声问:“阿钝哥,陛下又赢了?”“赢了。”阿钝应声,目光望向北方。丫丫笑了笑,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枚卡榫递给最小的孩子:“再装一遍。陛下在北边打天下,我们在南边教技术,他守河山,我们固根基,根基稳了,天下就稳了。”孩子接过卡榫,小手稳稳地摆弄着,眼里满是认真。
七月的汴梁,暑气渐浓,郭荣的亲笔信终于送到了将作监。信笺上的字迹比往日更显仓促,甚至有些歪斜,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朕已逾拒马河,契丹远遁关外,然燕云未全复,朕暂不回汴。汝等守好汴梁,办好学堂,将技术散于四方,百姓皆能用之,方是长久之策。朕不在,将作监的事,由你们做主。”阿钝将信放在李默的桌前,又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擦了无数遍的弩,慢慢擦拭。他想起师父说的“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从前,这把刀是用来攻城守土的,如今,这把刀是用来滋养天下的——郭荣在北边用刀拓土,他们在南边用刀耕织,刀的用处不同,初心却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这天下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