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从学堂里出来,站在他身旁,望着北方的天际,轻声问:“阿钝哥,陛下会一直打下去吗?”阿钝擦弩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声音笃定:“他想收尽燕云,可也记挂着天下百姓。”丫丫点了点头,将掌心的卡榫贴在胸口,又道:“那我们就把学堂办好,教出更多会造器械、会种庄稼的人,等陛下回来,就能看见一个安稳的天下了。”说罢,她转身走回学堂,继续教孩子们画图、装零件,黑板上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屋门内,李默坐在桌前,看着郭荣的信,看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光景——丫丫在学堂里教孩子,石头蹲在槐树下画新的农具图,韩大与铁头在打铁棚里锻打犁铧,铁锤落下,叮当作响,阿钝坐在树旁擦弩,院子里一派安稳。这是他一辈子想看到的模样,技术有传承,匠人有归处,天下有希望。他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开始写信,写给郭荣的信。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话语,写幽州的安稳,写汴梁的学堂,写四方百姓对农桑的期盼,最后落笔:“陛下,拓土固重,养民更甚。燕云已复大半,北境无虞,归来吧。学堂待君看,百姓待君安,技术待君传,天下待君稳。”
写罢,他折好信,装进信封,封上火漆,叫来赵哥:“快马送往北境,亲手交到陛下手里。”赵哥接过信,小心揣进怀里,牵上快马,匆匆出了巷口。李默站在窗前,看着赵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尾,站了许久。转身走回桌前,他没有再画图,而是铺开一张纸,写下学堂的新课表,比从前更详尽,除了水车、犁具、蒸汽机,还添了冶铁、修渠、筑屋的内容,写完,他将课表叠好,放进抽屉里,与那些图纸放在一起。推开窗户,北方的风灌进来,带着暑气,也带着北境的风尘,他立在窗前,一动不动。他教出来的孩子,都长大了,能扛事了,能守着技术,守着天下了,他这个师父,也该歇歇了。
北境的拒马河畔,郭荣骑着马,立在河畔的高坡上,身后是大周的铁骑,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关外平原。连日的征战,让他身形清瘦了许多,脸色也带着倦意,却依旧脊背挺直。亲兵将李默的信递到他手里,他拆开,一字一句看完,指尖抚过信上“归来吧”三个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他将信揣进怀里,勒住马缰,望向南方,汴梁的方向,那里有将作监的院子,有学堂的孩子,有他一手托起来的技术传承,有他心心念念的太平天下。
他沉默了许久,抬手挥了挥,对身旁的将领道:“传令,全军拔营,南归。”将领愣了愣,随即躬身领命。号角声起,铁骑转身,朝着南方而去。郭荣勒马走在队伍中间,走得很慢,目光望着南方,眼底藏着期许。他的身体早已因连日操劳与征战不堪重负,他也想继续北上,收尽燕云十六州,可李默的话,字字敲在他心上——天下的安稳,从来不是靠打出来的,是靠种出来的,靠修出来的,靠教出来的。他要回去,看看汴梁的学堂,看看那些学技术的孩子,看看那方小小的将作监院子,看看他的天下,是否已经有了太平的模样。
风从北方吹来,拂起他的衣袍,身后的拒马河静静流淌,前方的归途,漫漫长路,可他知道,那里有希望,有归处,有天下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