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兵变的消息，是第五天传到将作监的。赵哥从巷口跑进来，脸色比上次更白。“阿钝哥，赵将军……赵将军黄袍加身，称帝了！后周没了，大宋……大宋立国了！”

阿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赵哥。“赵将军……称帝了？”

赵哥喘着气。“是。陈桥驿，手下的人把黄袍披在他身上，不穿不行。他带着兵回汴梁，太后让位了，小皇帝退位了。新皇帝……新皇帝姓赵，国号宋。”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郭荣信里写的——“天下托付于赵匡胤。他可信。”他把刀放下，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赵将军称帝了。后周没了，大宋立国了。”

李默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北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朝代换了，院子还在。皇帝换了，技术还在“天下换了，人还在。”

阿钝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树底下，拿起那两把刀，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丫丫从学堂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新皇帝会守规矩吗？”

阿钝说：“会。他是先帝托付的人。”

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二个月，亲自踏访了将作监。他没穿繁复龙袍，只着一件半旧的圆领窄袖袍，腰间系着素面革带，未挂任何玉佩，显得利落又沉静。身后仅随两名侍卫，守在巷口未曾入内。赵哥正要通报，他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走进了院子。

阿钝正蹲在狗子坟前擦刀。两把刀并排插在土里，一把是纪念狗子的，一把是郭荣留下的，刀柄上的“钝”字被摩挲得发亮。他从刀柄到刀身，再到刀尖，用粗布细细擦拭，动作慢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赵匡胤站在他身后的老槐树下，静静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阿钝师傅。”

阿钝的手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赵匡胤脸上，斑斑驳驳。比起上次北伐前的风尘仆仆，他的脸色稍白，也丰腴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藏着帝王的沉稳与锐利。阿钝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锈迹的布巾。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赵匡胤的目光扫过那两把刀，掠过学堂里正教孩子装零件的丫丫，落在打铁棚里挥锤的韩大，又看向炉子前添火的铁头，最后才问，“你师父呢？”

“在屋里歇着，年纪大了，不大出来走动了。”阿钝答道。

赵匡胤点了点头，缓步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墙头的铁钩依旧锋利，瞭望台上的弩箭摆放整齐，墙根下堆着锻好的犁铧与铁块，处处透着烟火气与踏实感。他停在阿钝面前，语气坦诚：“朕刚登基，朝里朝外一堆烂摊子。北边有契丹虎视眈眈，南边有南唐、吴越、荆南、后蜀割据，西边还有吐蕃、党项蠢蠢欲动。大臣们意见不一，有的主战，有的主和，有的只想偏安。朕谁的话都不想听，只想做件实实在在的事。”

阿钝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递给他——那是一张粗糙却详尽的天下图，山川河流、城池疆域标注清晰，大宋夹在南北诸国之间，处境局促。“先帝把天下托付给朕，朕接过来才明白，天下不是靠打仗就能坐稳的。契丹打了几十年，越打越胶着；南边的小国即便打下来，百姓不服，叛乱不断。打来打去，受苦的终究是老百姓。”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语气沉了下来：“朕要的不是打下来的天下，是稳下来的天下。而稳天下，靠的是人心。人心怎么来？靠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地种、有水浇。这些，将作监的技术能帮朕做到。”

阿钝盯着那张天下图，良久才抬眼看向赵匡胤，直言：“陛下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