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城的指尖顺着那串数字往下滑,的确,每一个“15号”都是如此。
“每个月15号,雷打不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几万滚到几百万,像滚雪球一样。”
沈清御的目光钉在转账记录上,眼底的灰意又浓了几分。
沈清御的声音微哑:“谢平的药厂是幌子,这些钱一部分流去魏城的走私渠道,另一部分……”他顿了顿,想起那些失踪的流浪汉,想起谢平别墅里的器官配型报告,喉结滚了滚,“恐怕是在养着另一条见不得光的线。”
沈清御把那张转账记录抽出来,指腹摩挲着“15 号”的日期:“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谢平就是他最稳妥的‘白手套’,替他把黑钱洗干净,再输送到各个黑产链条里。”
秦宇昊攥着平板风风火火地重进档案室,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屋里凝滞的气压噎了回去。
他看着桌前摊开的流水单,又看看两人的脸色,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你们在干嘛,做贼啊?”
顾寒城指尖还按在“15 号”的转账记录上:“彼此彼此,你不也跟抢劫一样冲进来。”
“查到什么了?”沈清御抬眼,看向门口问道。
秦宇昊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五个流浪汉的身份信息,照片里的人都带着风霜,眼神里是底层人有的麻木:“都齐了,五个都是常年在城郊晃荡的,除了一个人其他的都已经没有家属,没固定住址,最早失踪的是上周三,最晚的就是昨天。”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御紧绷的侧脸,声音也放低了些:“我还问了附近的环卫工,说最后看见他们的时候,都有个穿黑外套的男人跟他们搭过话,给了钱,说要带他们去‘找活干’。”
“找活干?”顾寒城嗤笑一声,指尖重重敲了敲流水单,“是送他们去见阎王吧。”
秦宇昊凑过来瞅了眼桌上的转账记录,眼睛瞪得溜圆:“我去,每个月15号都拿钱?这魏城是把谢平当全自动提款机了?”
沈清御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是用谢平的药厂当遮羞布,把黑钱洗干净,再喂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秦宇昊脸上的嬉闹瞬间僵住,他看着沈清御眼底的灰,又看看顾寒城紧绷的下颌,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你的意思是……他们被当成了……”
“器官供体”顾寒城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谢平别墅里的配型报告,魏城的走私渠道,还有这些定时转账,可以全串起来了。”
档案室里的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秦宇昊攥见过太多凶案现场,却第一次觉得这么冷。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顾寒城和沈清御从档案室里走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
“那现在怎么办?”他咽了口唾沫。
顾寒城深吸一口气,把流水单叠好塞进档案袋:“先去吃饭吧,老秦你继续盯着城郊那边,有任何动静打电话。”
秦宇昊愣了愣,看着两人起身往外走,又看了看桌上的档案,突然追了上去:“不是哎!你们等等我!我也饿了!刚才查信息跑断腿,总得给我留口饭吧!”
他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顾寒城嘴角却忍不住勾了点弧度:“你少吃点,明天还要去福利院找谢小念,别到时候别跑不动了。”
“......”秦宇昊实在是无语了。
凌晨四点的风裹着浓重的消毒水与腐臭混合的气味,江淮琳推开虚掩的仓库铁门,头灯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在积灰的地面上扫出一道冷白的光。
“一共五具,都在里面”先到的民警指了指仓库最深处,“初步看是药物中毒,具体得等你验尸。”
江淮琳点点头,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手套在消毒凝胶里浸了浸。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印着早已过期的药厂批号,墙角的通风管道锈迹斑斑,漏出的风呜呜作响。
头灯的光依次落在五具蜷缩在水泥地上的尸体上,衣衫褴褛,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残留着白沫,指尖紧紧攥着,应该是在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抽搐。
“死者均为男性,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体表无明显外伤”江淮琳蹲下身,指尖拨开一具尸体的眼睑,瞳孔已经完全散大,“初步判断是中枢神经抑制剂中毒,具体成分要回实验室做毒理分析。”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可当她掀开盖在另一具尸体上的破布时,还是顿了顿,那具尸体的手臂上布满针孔,新旧交错,像密密麻麻的虫眼,手腕处还有被绳索勒过的红痕。
“不是自愿服用的”江淮琳的指尖划过针孔边缘,声音冷了几分,“有人强行给他们注射了药物,剂量很大,几乎是瞬间致死。”
她站起身,头灯的光扫过仓库角落,那里散落着几个空药瓶,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模糊的生产批号。墙角还有几个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着淡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把这些注射器和药瓶都收好,送去检验科”江淮琳站起身,对身后的民警说,“另外麻烦仔细检查仓库的通风系统和排水口,凶手很可能在这里留下痕迹。”
民警应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江淮琳目光落在最边上那具尸体的口袋里,那里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找活干”三个字,墨迹已经晕开,像被水打湿过。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三个字,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些人大概都是被所谓的“高薪招工”骗到这里,最后成了别人药物实验的牺牲品。
“都抬走吧”江淮琳站起身,脱下沾着血污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里,“通知家属,虽然……可能也没什么家属。”
她走出仓库,凌晨的风灌进衣领,让她打了个寒颤。江淮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声音冰冷:“我要知道这些药到底是什么,又是谁把他们骗到这里杀害的。”
三人走出市局,找了一家附近的小饭馆。饭馆里坐满了下班的工人和学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秦宇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就开始嚷嚷:“老板,来三碗牛肉面,加肉加蛋!再来个拍黄瓜,一盘花生米!”
“你倒是不客气”顾寒城瞥了他一眼。
“那必须的,为人民服务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秦宇昊嘿嘿一笑,放下菜单,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谢小念那边怎么样了?”
沈清御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顾寒城给他倒了杯茶水,“面马上就来了。”
沈清御回过神,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没什么,在想谢平的账户。和那个陌生账户查起来难度大吗?”
“是有点麻烦”秦宇昊眉头微蹙,“对方很谨慎,资金流向也很分散,层层嵌套。不过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在全力追踪了。”
“嗯”沈清御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窗外。
此时服务员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过来,秦宇昊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豁!这家牛肉面味道真地道!”
顾寒城和沈清御也拿起筷子。饭馆里很吵,有划拳声,有谈笑声,还有电视里播放新闻的声音。
秦宇昊咽下一大口面,突然想起什么:“江姐那边有消息吗?有什么初步发现没?”
顾寒城摇摇头:“目前还没消息,估计也得忙到后半夜了。”
沈清御吃面的动作顿了顿,看向顾寒城:“五个流浪汉的死因,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如果是药物实验失败,那谢平的药厂就坐实了制毒和非法试验的双重罪名”他放下筷子。
顾寒城点了点头,舀了一勺面汤:“等江法医的结果了。”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让他们白死。”
秦宇昊点了点头,又扒拉了一大口面:“没错!必须把这群畜生绳之以法!”
吃完面,顾寒城结了账。三人走出饭馆,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秦宇昊,你先回去,明天一早去福利院”顾寒城吩咐道。
顾寒城的声音裹在晚风里。
秦宇昊打了个饱嗝,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冲两人挥挥手:“得嘞,明天福利院见!你们俩路上注意安全,别又半路拐去查案啊!”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小饭馆的喧闹也被甩在身后,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南湾的夜风吹得人微微发颤,沈清御下意识抖了一下,顾寒城见状,脚步往他那边偏了偏,用自己的肩膀替他挡了点风。
“冷?”顾寒城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沈清御眼下,晕开一点浅淡的阴影,“早说让你多穿件外套,不听。”
沈清御没接话,只是把双手插进裤兜。他其实不冷,只是紧绷的神经被风惊了一下。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掠过,留下一串细碎的铃响。
“刚才在饭馆” 顾寒城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想谢平的账户,还是…… 在想别的?”
沈清御的脚步顿了顿,指尖在裤兜里蜷了蜷。他其实在想刚才得饭桌上顾寒城递过来的那杯热茶,因为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忘了,他不爱喝凉的,但他是不会说的,就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好了。
“在想……”沈清御侧头看他。
路灯的光映在他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光:“在想你说等案子结了,赔我豆花。”
顾寒城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记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没忘”沈清御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