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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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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碎用整整四年,存够了几百万。

那一天,沈阳的窗外正飘着入冬后的第一场细雪,细小、绵密,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他把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我面前,指尖瘦得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腹因为常年敲键盘磨出一层薄茧。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够了……这些够了。我以后,不用再花你的钱了。”

他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又看向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我学心理学,我比谁都清楚,这几百万不是钱,是他四年里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个熬夜的深夜、每一次强忍耳鸣的晕眩、每一顿被忽略的早饭、每一声压在心底的“对不起”,一点一点,用健康堆出来的。

他学金融,对数字精准到苛刻,对自己却狠到近乎残忍。

这四年里,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

天不亮就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金融数据、K线、报表、模型。他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可眉头总是轻轻蹙着,像有一根永远松不开的弦。他从不吃早饭,一杯温水从天亮放到中午,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常常忘了喝。

我劝过他,拦过他,把电脑合上,把人抱进怀里,一遍一遍告诉他:“我家有钱,我不在乎你赚不赚钱,我只要你好好的。”

每一次,他都乖乖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听着,点点头,看上去温顺又听话。可等我一转身,他又会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埋在数字里。

他不是不听话。

他是不敢停。

在他心里,我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墙。我家境优渥,从小安稳顺遂,不必为生计发愁;而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身敏感、一身不安,还有一个随时会发作、随时会拖累人的身体。他认定自己配不上我,认定我留在他身边是委屈,认定只有靠自己赚够足够多的钱,才能稍稍抵消那份愧疚,才能有一点点资格站在我身边。

于是他拼命。

用金融专业的清醒与理智,对待工作;

用近乎自虐的坚持,对待自己。

耳鸣一开始只是偶尔发作,天冷、累着了才会出现。后来渐渐频繁,再后来,只要久坐一会儿,只要盯着屏幕久一点,耳边就会响起尖锐的嗡鸣,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从不喊疼,从不叫我,只是猛地僵住,手指死死按住右侧耳朵,肩膀微微发抖,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

等我发现,冲过去抱住他,捂住他的耳朵,慢慢安抚,直到那阵剧痛过去,他缓过神来,第一句话永远是:

“对不起。”

“我又麻烦你了。”

“我明明在赚钱,还是这么没用。”

“我配不上你。”

他一边拼命给自己攒底气,一边又在每一次病痛里,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就这样熬着,撑着,忍着,把自己一点点熬空。

直到那张银行卡摆在桌上,他轻声说“够了”。

我以为他终于可以停下了。

我以为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好好休息,好好看看沈阳的雪,好好睡一个完整的觉。

可我错了。

真正停下工作的那一天,江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电脑里的金融文件全部删除,桌面清空,键盘盖上布,曾经亮到深夜的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他不用再赶报告,不用再核对数据,不用再测算风险,不用再和客户沟通。他终于什么都不用做了。

可他并没有变得轻松。

相反,他整个人迅速垮了下去。

没了工作作为精神寄托,没了“我在努力变优秀”的念头支撑,他心底的不安与自卑,像潮水一样彻底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开始整日整日地沉默。

清晨不再早起,而是蜷缩在被窝里,睁着眼到天亮。睡眠本就浅,如今更是几乎彻夜难眠,稍微一点动静就会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伸手摸他的额头,总是凉的;碰他的手,也是凉的。

他吃得越来越少。

我依旧每天熬热粥,炖清淡的汤,变着花样做他能入口的东西,端到他面前。他会小口小口地喝,很乖,很顺从,可喝不了几口,就轻轻摇摇头,声音虚弱:“饱了。”

紧接着,又是那句刻进本能的话:

“对不起,又浪费你心思了。”

“我都有自己的钱了,还是要你照顾我。”

“我真的很没用。”

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说:“我愿意照顾你,这不是浪费,我心甘情愿。”

他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小声应:“……嗯。”

可下一次,依旧会道歉,依旧会否定自己。

耳鸣越来越严重。

从前只是发作时疼,现在是持续性的嗡鸣,日夜不停,像有一群蜂在耳边吵,让他神情恍惚,注意力涣散,连听清我说话都变得吃力。发作得厉害时,他会突然从沙发上滑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泛青。

他痛到极致,也只是闷哼一声,立刻又咬住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怕我担心,怕我烦,怕他这样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是个甩不掉的累赘。

我冲过去抱住他,把他紧紧按在怀里,用手掌捂住他的耳朵,隔绝一切声音,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他:“没事了,不疼了,我在,我陪着你。”

这个过程越来越长。

从前几分钟就能缓过来,现在要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甚至更久。

等他终于稍稍平复,整个人软在我怀里,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呼吸轻得像要断掉。他抬起手,轻轻抓住我的衣角,声音又干又哑:

“对不起……我又这样了。”

“我明明已经不用工作了,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我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

“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再拖累你。”

我抱紧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一遍吻他的发顶,吻他冰凉的额头,告诉他:“我不放,我哪儿都不放你去。”

他身体垮得越来越快。

不再只是耳朵,整个人都被四年的透支拖空了。

肠胃虚弱,稍微吃一点不合适的东西就会不舒服;气血不足,站起来走几步就头晕,眼前发黑;体力差到极点,从前还能站在窗边看一会儿雪,现在连坐久一点都觉得累,大多数时间只能躺着或靠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

沈阳的冬天很长,雪一场接一场。

他喜欢雪,可他再也没有力气好好看一场雪。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日复一日,几乎要撑不住。

我学心理学,我懂情绪,懂不安,懂创伤,懂自我否定,可面对江碎一点点被病痛吞噬的身体,所有专业知识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能安抚他的心,却救不了他被熬坏的身体;我能给他全世界的偏爱,却没法让他相信,他本身就值得被爱。

我开始一遍一遍跟他说,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好好治一治。

他每次都摇头,声音轻而固执:“不用了……不麻烦了……”

“我没事,养一养就好。”

“对不起,还要让你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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