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花钱,怕折腾,怕我为他奔波,怕自己成为更大的负担。
哪怕他自己已经有了几百万,他依旧觉得,花我的时间、我的精力,就是拖累。
直到那一天。
清晨,我刚醒,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冲出去时,江碎已经从沙发上滑落在地,整个人蜷缩着,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在发颤。他痛得意识模糊,却依旧在小声喃喃,断断续续,只有几个字:
“对不……起……”
“配不上……你……”
我那一刻浑身发冷,怕得手脚都在抖。
我再也没有听他的,再也没有由着他隐忍和倔强。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把他打横抱起来,他很轻,轻得让人心碎,整个人软在我怀里,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雪。
“江碎,我们去医院。”我声音稳着,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这次必须去。”
他在我怀里虚弱地挣扎,很小声地抗拒:“别去……我不去……浪费钱……”
“我没事……真的……对不起……”
我抱紧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坚定:“钱不重要,你最重要。我家有钱,我花得起,我也愿意花。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我怀里,手轻轻抓着我的衣服,眼泪无声地落在我胸口,凉得刺骨。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把他裹在厚外套里,让他靠在我肩上。一路上,他都安安静静,偶尔小声说一句:“对不起……”
“麻烦你了……”
我只是握紧他的手,一遍一遍重复:“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到了医院,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江碎从小就怕陌生环境,怕人多,此刻更是整个人都紧绷着,依赖地贴着我,眼神不安,像一只无措的小动物。
我全程抱着他,挂号,排队,问诊,做检查。
每一步,他都紧紧抓着我,不肯松开。
医生问病情,我一一回答,四年的熬夜、四年的紧绷、四年的强忍、四年的自我消耗,一句一句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江碎站在我身边,垂着头,手指死死扣在一起,等医生说完,他小声开口,依旧是那一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医生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开了一系列检查。
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漫长而煎熬。
江碎靠在我怀里,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轻浅。他很少说话,可每说一句,都是道歉,都是自我否定,都是“我配不上你”。
“我明明已经赚够钱了……”
“我明明可以不给你添麻烦的……”
“我还是这么没用……”
我轻轻摸他的头发,吻他的眉眼:“你很有用,你很好,你只是把自己累坏了。我们慢慢治,慢慢养,会好起来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
报告单一张一张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指尖一点点发凉。
长期精神高度紧张、睡眠严重不足、饮食失调、过度用脑、寒冷刺激、情绪长期压抑……多项问题交织在一起,耳部神经损伤已经不可逆,只能靠药物和静养缓解,无法根治;身体整体亏空严重,气血两虚,脏腑功能偏弱,需要长期调理,稍有不慎,病情就会反复,甚至进一步加重。
医生说得很委婉,可我听得明白。
他这一辈子,都要这样带着病走下去了。
我没有把全部实情告诉江碎,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柔:“没事,就是累坏了,以后我们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不熬夜,不想太多,慢慢养,就会好很多。”
江碎抬头看我,眼神安静而清澈,他其实什么都懂。
他从我的神情里,从医生的语气里,从那些冰冷的报告单上,读懂了自己的身体,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一滴一滴,轻轻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又轻:
“对不起……”
“我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不仅没帮到你……还要让你一直照顾我……”
“我真的……配不上你。”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把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人来人往,脚步声匆匆。
窗外,沈阳又下起了雪,大片大片,洁白而安静。
我抱着怀里这个瘦得让人心疼的人,抱着这个用四年青春和健康换了几百万、以为这样就能配得上我的人,抱着这个永远在道歉、永远在否定自己、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心口疼得密密麻麻。
我能带他看病,能给他最好的治疗,能给他全世界的温柔和安稳。
可我好像,永远治不好他心底那一句:我配不上你。
“江碎,”我在他耳边,声音轻而坚定,“我带你看病,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钱,不是因为你配不配,只是因为你是江碎。”
“你喜欢雪,我就陪你在沈阳一辈子。”
“你病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不用觉得配不上。”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靠在我怀里,轻轻点头,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很久很久,他很小声、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座城市。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他的病会一直跟着他,他心底的不安也会一直跟着他。
可我不怕。
我会陪着他,一年一年,一场雪一场雪地等。
等他慢慢安心,
等他慢慢相信,
等他终于有一天,不再说对不起,不再说配不上我。
雪落沈阳,岁岁年年。
我守着他,他守着雪。
一生安稳,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