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y,你还好吗?怎么看起来病恹恹的?”
还没等董瑾瑜反应过来,温热的皮肤就顺着额头贴了上来。
那张俊秀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很快,扫过嘴唇的鼻息消失了,燕昭拿手附在她的额头上:“没发烧啊,还没我头热呢。头疼吗?”
董瑾瑜机械地点点头,那边的燕昭就已经边上手边对她说:“过来,我给你按按。”
董瑾瑜顺着她的力道乖巧地坐了过去,这才发现,操场上的同学都在不住地打量着她俩,王同学瞪着她那双大眼笑道:“我都有点磕你们两个了。”
燕昭笑着回应:“磕吧,没关系,我家baby老爱我了,对不对?”
董瑾瑜也笑着点头。
但很可惜,十四岁的董瑾瑜不懂什么是爱。
燕昭自小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原因有二,一是她过于优异的成绩,二是她的少白头。
遗传性疾病,治不好。燕昭不是很当回事,只是有点可惜自己的头发不是全白,而是黑白掺杂,平白少了些狂傲酷拽的气质。
至于因为发色而被霸凌是不可能的,燕昭从初一就霸榜她们学校的年级第一,还在初一初二的期末统考中取得全市第一的成绩。成为她们那一届,不,成为她们那个学校的神话——县城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可从来没出过能击败市里优秀教育资源堆砌出来学生的学霸。
整个初中部就没有没听过燕昭大名的人,董瑾瑜也不例外。
当然,能在后来考上公大的董瑾瑜自己也差不到哪去,但和一代天骄燕昭比还是差点意思。
开始,董瑾瑜只听过这个传说,却没见过这个人——表彰大会上隔着人山人海往台上瞟那几眼不算,她很好奇,这样宛如文曲星下凡的女孩应该是什么样呢。
在她刻意制造的偶遇下,她身边一个认识燕昭的朋友在路上悄悄给她指了一下。
黑白交织的齐肩长发,高挺的鼻梁,淡漠的眼神和表情,这就是董瑾瑜对燕昭的第一印象。
少白头加上直挺的鼻梁,让燕昭看起来格外高冷。
当然,她本质上是个逗比,不然也不可能和董瑾瑜玩到一起。
董瑾瑜悄悄观摩燕昭后没多久,她们就升入了初三,很巧地分到了一个班。
之后她们又很巧地考入了一所高中(董瑾瑜:实际上是因为老家只有这一所教育好点的高中,我俩也没其他学可上),更巧的是她们大学也考到了同一座城市(这个是真巧,没有提前商量不知道彼此的计划却阴差阳错地又聚到了一起,不过董瑾瑜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她们有缘)。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初三,她俩很巧地分到了一个班一个宿舍,还成了上下铺。(董瑾瑜:我就说我们两个有缘吧!作者君:我看是有缘无分吧。)
于是,两个逗比很快打成一团,什么高冷的表情淡漠的眼神,全是假象。
少白头是遗传,高鼻梁是天生,淡漠的眼神是因为那天没带眼镜看不清,高冷的神情是因为看不清人,眼睛里全是一团一团的影子,才保持了一个懵懂呆滞的表情(燕昭:不知道我那么懵圈的表情她是怎么看出来高冷的)。
小时候就惯会撒娇的董瑾瑜因为年龄小长得可爱成功得到燕昭大姐姐的宠爱(作者君:我就说宠爱不算爱吧,你看她俩果然be了, orz),并荣获了“baby”的称号,这也成了以后十几年里独属于燕昭能喊的小昵称。
那次额头抵额头的亲密接触就发生在初三的一次体育课,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件小事一直让生性健忘的董瑾瑜记到现在,可能人就是容易记住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事吧。
当时,在十四岁的董瑾瑜心里,燕昭就是小说里的天纵奇才,自己稍微逊色一些,但当个人才还是没问题的,毕竟,自己也有好几科比全市第一的燕昭还高呢。
小小的董瑾瑜心里没有广阔的中国和世界,只有她所能认知的那一片小小的县城。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遥遥领先的燕昭就是她知道的最厉害的人。
十四岁的董瑾瑜不会知道,燕昭不是什么小说里的天才,她也不是什么人才,她们都只是困在洼地里的鱼,用尽力气也只能探出头,看一眼雾霭笼罩的远方。
有的国家很小,小到一张照片就能拍下;有的国家很大,大到许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
她们就生活在一个许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的小县城里。俩人按部就班地学习,中考,二人也不出意外地考入了当地的一中。
不过不同的是,燕昭在文科培优班,董瑾瑜只是在一个普通的理科班。
再然后,她们告别了朝夕相处的日子,在一座小小的校园里待了三年,披星戴月地学习,几乎再没遇见过。
但故事没有止步于此,她们的情谊没有消失,只是淡了而已。
高考后,她们意外地发现二人竟然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她们又开始频繁地联系玩耍。
高考完的燕昭迅速get了化妆的新技能,并成功地借助原本就超出常人的容貌拍出了堪比网图的神图。
燕昭越看越满意,于是兴奋地提议道:“来,baby,拿我这张图做头像吧,正好可以和我现在这个头像当个情头。”
董瑾瑜没有丝毫犹豫就换上了,她从来没有拒绝过燕昭,即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起吃饭、旅游。直到开学,汴公大和汴大相隔两小时地铁,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没有近到二人可以天天待在一起玩,也没有远到需要跋山涉水才能见一面。
古人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但真正天各一方时才发现,在时间和空间面前,人类如此渺小。
她们再次拥有了自己的圈子,彼此淡忘。一年见不了几次,一两个月才说一次话。
后来董瑾瑜总想起那个数字:光从太阳系最远的行星到地球,只需四个半小时。而她和燕昭的聊天框里,已经四个月没有新消息了。
即使是在信息能以每秒二十万公里传播的二十一世纪,人类还是没能跨越时空的鸿沟。
再后来,董瑾瑜鬼使神差地换掉了那张情头,紧跟着,燕昭也换掉了,没有人问为什么,仿佛就该是那样的。
那年,她十八岁,看了无数的讲述爱情的电影和小说,仍然不懂什么叫爱。就像她始终看不懂泰坦尼克号一样,她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短短三天,杰克就甘愿为露丝而死。
直到十九岁那年夏天,董瑾瑜读到窄门里的一句“靠近了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了你,就远离了幸福”,猛然间她想起了燕昭。她迟钝的神经终于幡然醒悟,和百年前的安德烈·纪德进行了一次心灵的沟通。
那天晚上,她十九岁生日的最后一刻,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本窄门,邮到了汴州大学。
此后和燕昭也再无联系。
那些年董瑾瑜以为的“来日方长”,后来才知道是“后会无期”。
而那许久未见的她留下的最后回忆,似乎定格到了高中的海棠树下。
那是临高考前,她们去一中的食堂最后缅怀青春——再不去以后就会被当成“社会闲散人员”拒之门外。
董瑾瑜从小到大都是表面白净老实的黑芝麻馅汤圆,在老师家长面前是不谙世事的“乖乖女”,私下就喜欢招猫逗狗,四处闯祸。
高一时她就因为手贱和学校湖里的黑天鹅结下“不解情缘”,如今要离开母校了,她提出要和“小黑”最后见一面,在柳树下依依惜别。
不知道黑天鹅愿不愿意,但燕昭看董瑾瑜兴致颇高,也不忍拒绝。
一中是当地学子的唯一出路,因此资金格外雄厚,整个学校都被各种花草树木包围,抛开一群怨气冲天的学生不说,风景还是相当秀丽的。
燕昭不愿意陪她一起抓大鹅——这行为实在有点丢人,高冷学霸就默默地站在还未开败的海棠树下等她。
董瑾瑜和小黑友好交流后,意犹未尽地顺着湖边找它窝去了。
她在一片散乱的黑羽毛中找到一根白羽毛,像寻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高兴地举起来朝燕昭招手。
正午的阳光穿过海棠树的缝隙,在树下的人上烙下细细密密的光点。夏风一吹,漫天的粉白花瓣便卷了起来,像是把树下人拥入怀中。
董瑾瑜眼疾手快地掏出小相机按了快门。
这张海棠树下的美人图便留了下来。
那张难得的照片被她偷偷洗出来,藏在随身携带的手机壳里,藏在糖罐里,似乎是在封存在她这一生仅剩的甜蜜里。
可惜,她们一直没来得及拍合照。
以至于后面燕昭甚至怀疑和董瑾瑜的相识是不是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如果说董瑾瑜的少年时光是乏善可陈的岁月静好,那陆奕的少年时光便是劫后余生下偷来的浮光掠影。
印象里,他小时候住在外婆家,但外公外婆不太喜欢他,他就搬到了乡下奶奶家,每天陪着奶奶种菜喂鸭。
不同于从小就会装乖的程析,陆奕小时候是真乖。每天早上他都会被透过窗户的阳光照醒,吃完饭后就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去上学。
他小时候的成绩很是不错,由于长得乖,再加上偶尔来接送他的家长只有奶奶一个人,老师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一个倒霉的留守儿童或者父母双亡的孤儿,对他格外的好。
可能在外人听来,留守农村的孤儿寡母非常可怜,但陆奕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认为自己拥有一段近乎完美的童年。当然如果爸爸妈妈在家的话就更好了。
在他十二岁之前,他对他的爸爸妈妈没特别大的印象,只从邻居的口中知道自己的父母是非常厉害的警察医生。
汴州是春运的关键节点,东西南北来往的人都会穿过这个关键的枢纽,因此,每年春节,这里都会爆发大量的矛盾冲突,而负责调停冲突的陆警察和负责后续安置的裴医生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因此大多时候,春节时他们夫妻俩都不回家,给他寄一堆城里的东西——书、衣服、玩具,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等春运结束,父母两个才会回来两天,母亲会摸摸他的头说“又长高了”,父亲会蹲下来问“学习怎么样”。
他乖乖回答,乖乖让他们摸头,乖乖送他们到村口。
然后转身回家,继续和奶奶过日子。
他不难过。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难过”应该是什么感觉。
生活平静又安宁,直到那年夏天。
淮阳的夏天,蝉叫得人耳朵直疼。
陆奕蹲在院子里,乖巧地把奶奶刚摘的菜一颗一颗码好,叶子朝外,根朝里。
“小奕,别蹲那儿了,去把鸭子赶回来。”
他应了一声,蹦起来就往村口跑。裤子短了一截,露着孩童细伶伶的脚踝,跑起来直往裤子里灌风。但他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跑到河边,两只白鸭子正悠哉游哉地划水。
他蹲在岸边,学着鸭子的声音“嘎嘎”叫了两声,鸭子不理他。
“笨鸭子。”他嘟囔了一句,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戳了戳最近那只的屁股。鸭子终于慢吞吞地上了岸,扭着屁股往家走。
奶奶站在院门口,看着一人两鸭慢悠悠地回来,笑骂了一句:“你比鸭子还慢。”
陆奕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小时候很得邻居长辈的喜欢,他从来不跟别的小孩打架,见了谁都问好,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再帮奶奶干活。邻居周婆婆最喜欢他,每次蒸了包子都要送两个过来,一边往他手里塞一边叹气:“多好的娃,爹妈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