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只猪儿虫,在地上蠕动着来到我脚边。我低头看她。她很白,头发偏黄,眼睛很大,脸上有些雀斑,瞳孔也是很浅的琥珀色,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是盛夏晴,你是哪位?她说。
你好,我叫赵雪婧,我说。
我默念了一下她的名字,发现自己嘴角是上扬的,像在笑。
徐阿姨点了一下我肩膀,于是我伸出手想表示友好,但她嗖一下弹起来,跑回了家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了敲门声。
徐嬢,我们来找赵雪婧玩。盛夏晴说话调子很高,感觉很欢迎我的到来。
她身后还有两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三人手里都拿着一瓶菊乐酸奶。男生叫安顺平,女生叫李瑄。
他们一蹦一跳的,带着我往前走。不到两分钟,我们就来到家属区后的河边。
你有福了,徐嬢做饭非常好吃。盛夏晴说,她吸了口酸奶,仰着头看我,像个小土匪。
她说,昨天徐嬢给我妈说,让我们以后带着你玩,我同意了。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她说,问题是我们不想和你玩。
我说,好的。
安顺平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歪着头给了我三颗石头子,让我瞄准河岸下旋堆积的灯泡,说只要打中一颗,证明实力,就可以加入他们白虎帮。
他们比我矮了不少,特别是男生安顺平。加入他们三人帮?白虎帮?小学生吗?
对,好像是小学生。
盛夏晴六年级,另两个五年级。我都上初中了,本来和他们也没啥好玩的。
盛夏晴的酸奶好像喝完了,她往里吹气,粉红的包装盒胀的很大。她对准我一脚踩爆它,黏糊糊的液体溅了我一脸,她也不道歉,和安顺平笑得很夸张。
什么白虎帮?!完全是以欺负人为乐的恶霸小团队!
我擦了擦脸,不愿多说直接走掉。
他们就在我身后喊,臭外地的!你身上有跳蚤!
赵雪婧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
我当时13岁,从没离开过汶城,我们那边的娃都很纯朴,除了上学就是放牛。
我成绩不错,在学校还是大队委,没人会这么欺负我,我也从没过这么难听的顺口溜。这事记得非常清楚。
我包着眼泪回家,徐阿姨在画画。
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然后我走进房间,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场,手里拽紧了床单上的西施犬。
哭累了我就坐在床边,看着阳光透过桂树洒下的倒影。
桂树叶子很密,撒下的光斑碎碎的,毫不规则,像汶城碉楼下散落的石块。不像海城的梧桐,一到10月就光秃秃的。
树这种植物,本来就无法走动,如果还光着枝干,就显得非常孤单。
就像我8年后再次遇到盛夏晴,她背对着我,孤立无援的站在那里。
虽然这是我费劲心思制造的巧合;
虽然心里早已预设过上万次,但见到她的那一刻,还是有东西紧紧扼住了我脖子。
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慢镜头,但她却越发的清晰起来。
我们隔着10米的距离,但她的呼吸,她的体温都向我传了过来,在我手中凝聚成形,迸发出冲动。
有一瞬间,我变得胆怯想离开,但双腿却不听使唤,不自觉朝着她靠拢。
更近了一些。
她穿着马丁靴,白色的T恤上印着“权诈英雄”四个大字,松松垮垮的露出她整个脖颈。
她手腕带着一串天蓝色的手串,108籽,绕了4圈。
然后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对着大妈握紧了拳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咪。
还有3米。我调整好了呼吸,但意识却开始乱飞,想起了13岁时第一次见她。
好像每次遇见,我两的关系都非常糟糕?
她的出场方式也都如此——特别?
不是躺在水泥地上,就是从天而降,这次还和两个阿姨剑拔弩张。
太直率,太蛮横,太自由。
13岁站在河边的我并不知道,为什么白虎帮会对我充满敌意。
但如今站在垃圾站的我知道,再次相遇后,她一定会非常恨我。
虽然现在不是最合适的见面时机,但我还是拿出全部勇气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