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雪婧场合 ]
回国后,我的短时记忆很差。经常在实验室里被学弟询问:
学姐,你仪器是不是没有归位?
上周的测绘报告你放哪里了?
采样的石块是不是还在大巴上?
我努力回忆,但没任何印象。
不过我对儿时、青年时的记忆却非常清楚,包括那些繁复的对话、细枝末节的小事。
尽管身边没人和我一起回忆,那本随身携带的相册,也在搬家时被遗落。
按理来讲,如果不是受过童年创伤,以我当时的年龄,是不应该那么清楚的。
记得在很久之前。我是说,大概在14年前的夏天,在汶城地震后,我被送到了福利院。
那里吃住都还行,一切被摧毁后一切都是崭新的。
每天早上都有阿姨送上牛奶面包,睡得也不错,床被、床单都干干净净的,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我当时13岁,但年纪在福利院里不算大。
那场7.8级排山倒海的大地震,让不少人成为了孤儿。
我妈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姐,放学记得把你弟捎上。
我点了点头,但我来不及捎上他了。
那天并不热,但没风。
午休的时候我没睡,准备预习接下来的英语课,却看到蚂蚁黑压压的沿着木窗,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前进,空荡荡的操场上突然冒出3只大狗,它们对着空气狂吠。
我鬼使神差的走出了教室。
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懂为什么我会走出去。像被谁下了咒,双腿不听使唤的往外走。好像是想让阿黄叫的小声一点,或者是突然袭来的冷风,让我决定去体育室加一件外套。
接着,天和地同时塌下。
爸爸、妈妈、弟弟、奶奶,整整齐齐离开了。像往常一样,他们没带上我。
之后的两周太过悲惨,血腥。
倒塌的楼房、废墟上全都是暗红的血迹。
救援队从外地赶来,没日没夜的挖着,探照灯让我分不清黑夜和白昼,照射着三个尸体都拼不出一个人的身体......
抱歉,就算到现在,我都不太想回忆这部分。
然后,在孤儿院的第37天,一个穿着红色皮靴、白衬衣,戴着墨镜的阿姨找到了我。
她拿出一只英雄牌钢笔,填了好几页文件,在镇上的旅店住了3天,然后牵着我的手,上了一辆大巴车。
她说,我姓徐,叫徐明玉,以前是东北人,现在住在蓉城。你可以叫我徐阿姨,我是小学老师,教美术的。
我说,徐阿姨好,我叫赵雪婧,汶城人。
我知道的,你的资料我都看过。她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尖。
我虽然没看她的资料,但她刚走进孤儿院,我就仔细观察了她。
比我妈白,也比我妈瘦,胸前非常平坦,看起来有些虚弱,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深,不过皱纹也比我妈要深一些。
她第一天就看了我的成绩单,然后用很开心的目光夸奖了我。
我妈从来不关心我的成绩,尽管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爷爷倒是会很开心。他坐在那把嘎吱作响的躺椅上,拍拍我头,带着我上街,买一大袋烤得很脆的蜂蜜面包奖励我。
面包最会被弟弟抢走一大半,爷爷也离开的比他们更早。
徐阿姨在大巴车上说了很多,我怕她会突然决定不要我,所以我听的很认真。
她说,蓉城你知道吗?是省会哦。离这里150多公里,大巴车4小时能到。
不过我家没在城中心,离市区有40分钟,周末可以带你去玩。
我住在教师家属区,不像你家,是独栋房子。
它有两栋,每栋5层楼,20户人家,都是老师。有三个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你可以和他们玩,不会孤单的。
你是不是困了,要不睡一觉?等醒来......
等醒来我就遇到了盛夏晴。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看起来比我小一点。穿着白色的运动鞋,像睡觉一样躺在屋外的水泥地上,四肢分的很开,摆成“大”字。
徐阿姨蹲下来逗她,晴晴,你怎么躺地上了?
盛夏晴说,如果现在地震又来了,地下裂了条缝,我翻个身就可以完美躲过去。如果是站着,直接掉缝里就死翘翘了。
徐阿姨问,那你怎么不在家躺着?又被你妈妈骂了?
盛夏晴说,没有。我家东西多,如果地震摇起来,它们会砸死我,还是外面更安全。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