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婧场合]
海城的礼拜天总是天气晴朗,不像蓉城,不下雨的日子也雾蒙蒙的,阳光透不下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昨天刚下过雨,风一吹叶子上的水就哗啦啦下坠。
楼下几个小孩在打闹,一个小女孩被推了一把,撞上了树,倒在地上哇哇大哭,昨天的雨落了她一身。
在她这么大的年纪我很少哭,很少把不好的情绪表露出来。
如果我没记错,我搬去蓉城后只哭了两次。
我那时每天都在房间里看书,徐阿姨也没说什么。不像我妈,总让我多出门,逼着我和三姑六婆走动。
她也没强迫我和三人帮打好关系。不过,每当她做了好吃的,都会拿盘子装一份,让我端给楼下的盛夏晴。
盛夏晴母亲姓何,是数学老师,和徐阿姨感情很好。
何老师书教的很好,但不怎么会做饭。每次盛夏晴父亲出差,母女两人中午吃清水煮挂面,下午酱油拌饭,会用猪油岔岔味道。
我听到何阿姨问她,人家小婧专门端下来,你给她说谢谢了吗?
她说,说了的啊~我是礼貌的小宝贝~
骗人的。这位小宝贝甚至不会看我一眼。上楼还盘子也会越过我,直接和徐阿姨说话。
——徐嬢,谢咯!超好吃!辣椒再多点,更好吃!
——徐嬢,我妈说你买了虾。你明天弄干锅虾好不好?我不想吃糖醋味的。
——徐嬢,明天搞个毛血旺!配菜放土豆和豆芽,不要莲花白。
她不爱吃甜,只喜欢吃酸辣味,每次都会提出一堆要求。
她笑得很灿烂,就像她的名字,每次徐阿姨都会满足她。
虽然我也不想和她产生过多交集,但这人让我有些惊讶,而且很羡慕她。
就算徐阿姨做了茄子,我都会强迫自己吃完。
我在汶城的时候,我妈常对我说,阿姐。女孩子要听话、要守规矩、要给弟弟做好榜样。
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我甚至觉得,对大多女生来说,“守规矩”似乎都是件容易事,要做出“不守规矩”的事才不容易。直到我遇见了盛夏晴。
不喜欢的东西就不吃。
不喜欢的人就不玩。
不喜欢的话就不听。
条条框框对她来说像碉楼上的蜘蛛丝,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没了。
在我来蓉城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听到她和何阿姨在楼下吵架。
何阿姨:你说啥?!
盛夏晴:你说啥?!
何阿姨:安静一下!
盛夏晴:你安静一下!
何老师:要好好道歉!
盛夏晴:你好好道歉!
徐阿姨说:晴晴要被赶出去了。刚说完,我就听到了关门声。
过了十分钟,楼下没啥动静。徐阿姨又说,你把晴晴叫上来,天热,中暑就不好了。
虽然我那时很不喜欢她,但还是很听话的下楼,看到盛夏晴蜷缩在门外,流着鼻血,脸上也沾满鼻血,蛮悲壮的,像断腕的战士。
我说,你流鼻血。
她说,我知道,这是我自己打的。这样我妈看我可怜,就会放我进去。
我说,徐阿姨让你上来坐坐。
她说,不用,我妈马上就叫我回去了。
她眼睛很大,瞳仁却浅的发黄,像一只竖起毛的黑猫。这只猫咪蹲在屋外,提起爪子,抓着衣领擦了擦鼻血。
好好反省!何老师在屋里吼了一声。
上楼吧。我说。
盛夏晴跟在我身后,进屋后徐阿姨给她洗了把脸。
她来到了我房间,窗边有两个椅子,但她没有坐下,仔细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她背对着我,轻轻摸着那些西施犬玩偶、动画碟片,手有些抖。
她说,这些东西,你都没动过?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自己的东西呢?怎么没摆出来?我说,我的东西都埋土里了。她愣了一会儿对我说,你跑出来了就行。
这是怎么回事?恶霸头子居然,居然在安慰我??
她来到我身边坐下,又翻看起书桌上的图画本。我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她翻看的很认真,我就没有打断她。
她低着头问我,你知道,徐阿姨的女儿死了吗?
知道。一年前走的,比我大一岁。我说,我在相册上看过她,学生头,很瘦,很文静。
图画本上出现了一滴滴透明的液体。她忽然抬头看我,长睫毛上沾满了眼泪,像蝴蝶翅膀,一扑一闪。
她停住的鼻血又掉了下来,滴在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