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嫌脏,拿起纸巾擦掉,塞了一截小纸团在她鼻孔里。
结果她的眼泪一直流,纸团变得湿湿的,我又换了一张纸,重新给她堵住。
在泪水与鲜血中,我知道了三人帮不喜欢我的理由。
她说,我们去医院看了好几次徐佳姐,皮皮还把塑料小兵放病床保护她。我和阿瑄折了100只千纸鹤,画了她最喜欢的西施犬。但后面大人就不准我们去了。说徐佳姐很累,我们又只会添乱,起不到作用。我们一开始想捐血给她,以为徐佳姐的血变白了,只要血重新变红就能好。
她说,白血病你知道吧?不是血变白的意思,是那个白细胞变得很多。然后我们跑去问医生,医生说,徐佳姐要的是骨髓,但不是所有骨头里的骨髓都行。
我们就天天缠着爸爸妈妈,要吃棒子骨。只啃上面的肉,把骨头都凑一起,放皮皮床下,准备凑100根拿给医生,总有一根能用。
她说,骨头,骨头还没凑齐,有些已经臭了,我们还留着,相信医生会有办法。
但徐佳姐就死了,这个人,人都没了。
她说,我再见,再见不到她了,呜呜呜呜呜呜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亡,为什么是徐佳姐告诉我的啊。徐嬢还收养了你,以后徐佳姐就彻底消失啦,没人记得她了要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呜呜...
她哭的唏哩哇啦,鼻涕又带着血,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还顺带在我身上抹了两把鼻涕。
我又去拿了包湿纸巾,一点点给她擦干净。她皮肤很白,但因为喘不上气,脸蛋变得通红。
她说,对不起,那天你端排骨下来,我让你滚蛋。其实你是好人。我说,没事的。
她说,对不起,其实我们也是好人,除了你,没有欺负过任何人。
这,好像,也不太值得高兴?
她说,我们不该对你这么不好,还说要把你的头当皮球。我说,这确实有点过分了。
她说,以后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我说,好,我记住了。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给她送麻辣鸡丁。
她拿过盘子后一把拉我进屋,说她爸回来了,正在烧麻婆豆腐。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盛叔叔烧的菜,很好吃。
听徐阿姨说,盛叔从前线退下来后,就在军队里做厨师,技术很好,辣椒油也是自己调的。特别是凉拌榨菜,只放葱、盐、辣椒油都能做的无比好吃。
盛夏晴嘴被养的很挑剔,一吃何阿姨的饭就开始磨阳工。
吃完饭后,她把我带到河边。过了一会儿,安顺平和李瑄也来了。
他们三人在地上撒了把土,朝上面吐了口口水。
安顺平说,你也吐一口。我没办法拒绝,吐了两滴上去。
盛夏晴找了一根树干,把土和转,然后像彩泥一样,抹了两条土在脸上,直直看着我。
安顺平也抹了两条,同样真诚的看着我。
李瑄靠近我说,她两跟动画片里学的,你别嫌弃。
看起来唯一正常的她,也抹上两条上脸。
其实我想立刻扭头走掉,但盛夏晴突然抓住我手腕:你的小名是啥?
我说,小名?
她说,就像你可以叫我夏夏,李瑄是大瑄,安顺平是皮皮。这样出门干坏事,不会透露真实姓名。
我想了想,以前我妈我爸我奶奶都叫我阿姐。
她问,为什么是阿姐?
我说,因为我有个弟弟,我是长姐。
她摇摇头说,我不喜欢这个小名,以后我们叫你阿雪可以吗?你有扣扣号吗?我昨天把群名改了,叫“四大天王”,我拉你进来。
我点了点头,她的话让我五脏六腑都痒酥酥的。那坨口水泥看上去都没那么脏了。
于是我勉强抹了两条又细又短的在脸上,安顺平点了点头,清了下嗓子:下一个仪式,开始!
曾经的白虎帮齐刷刷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口袋,里面是他们三人的礼物:
一个塑料小兵——安顺平的说这东西能保护我。
一大袋旺仔小馒头——盛夏晴说这很有营养。放我床头,如果地震又来了,我被埋在地下,还能续命。
一个亮晶晶的雪球——大瑄说蓉城比汶城热很多,看到这个心里能凉快一些。
仪式结束后,我和她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们晚上在6楼的天台烤火,狙击河边的灯泡,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晃悠,用秘密语言讲话。
这个县城只有“利青街”一条大街,从街头拉到街尾不超过300家店铺。我们再怎么乱窜都是直通通的,不会太闯祸。
其实我本来想在死前慢慢回忆这些。但我在离开的第五年,在国外的第一年,盛夏晴的脸在我梦中开始变得模糊。
她跨坐在我大腿上,手指伸进我的十指,交叉紧握。她低头埋在我脖颈,很小声的说,阿雪,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我抬头,她的五官空荡荡的。
一个玩塔罗牌的学妹说,这很正常。说明对方不想出现在你梦里,快要忘记你了。
不可以的。
我不在意玄学。任何没有科学理论作为依据的东西,我都不太相信。
但不可以的。
她可以讨厌我,但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