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忽觉手心刺痛,定睛一看,手心擦破了一大片皮肤,正汨汨地流出艳红的鲜血。
赵予年站得笔直,新衣裳好靴子,发间簪了一朵碧桃花,开得意气风发,阮桃跌坐在地上,粗布麻衣,满身尘土,一脸鼻涕眼泪,坏掉的桌子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堵厚重的墙压在两人心上。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来人惊呼,连忙扶起阮桃,不满道,“予年兄,你怎的欺负嫂嫂?”
白衣之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论年纪算不上少年,只比阮桃小一岁,却比很多少年都生得唇红齿白,他是赵予年的同窗,每天都要来买阮桃的糕点,算阮桃糕点铺的重要大客户。
女子在薛绍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被扶到一旁的胡床坐下,阮桃道了个谢,偏过头不想被他看见狼狈模样,可他眼睛好像长在阮桃脸上似的,从胸前掏出一方绣着桃花的丝绸手帕,蹲下来细细地擦拭女人的脸。
阮桃被他这番动作惊得有些傻眼,全身都僵硬了好一会,伸出手,推开薛绍的手帕,想要制止他不合规矩的动作。
这一推更不好了,被他一把抓住手掌,捧在手心。
“好大一条伤口,该有多痛!扶云——扶云——”
“公子我来啦,你怎么跑这么快?”薛绍的小厮踏进门槛,当即热汗变冷汗,后背浸了个湿透。
他家公子,半蹲在地上,握着赵予年娘子的手不放,赵公子的眼神淬了毒一样盯着薛绍,不带一丝温度。
“扶云,带金创药没有?”
“没。”
“那你快回去取,要最新最好的,嫂嫂的手受伤了。”
自家公子一脸心痛,望着人家老婆的手,恨不得撅嘴吻上去,丝毫不在意赵公子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扶云的头皮发麻,担心公子被揍,只好找个借口留下,“那药挺贵的,都不够卖呢。”
他说得也是实话,公子研制出的金创药放医馆里,卖一贯钱都供不应求,药效最好的都要送进宫里供皇家使用,哪里轮得到这卖糕饼的小娘子?
“不用不用。”阮桃也拒绝,凭什么收人家这么昂贵的东西?
“快去,不然扣你月钱。”薛绍话尾刚落,扶云像风一样消失不见。
小厮走后,阮桃硬生生将手抽了回去,现场陷入诡异的沉默。
客人上门理应泡杯茶招待人家,阮桃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起身随手扔在胡床上,去厨房寻了个瓷杯,冲洗了下茶叶,泡给他喝,按当时的习俗实在很怠慢客人,不过阮桃顾不上这些,只希望他喝完赶快离开。
夫妻之间吵架被外人看到实在难堪,可这家伙慢悠悠品着茶,那两根茶叶沫子有什么好品的?
“薛公子喝完没有?我再替你冲一杯。”阮桃咬着牙,脸上的笑容勉强,傻子也能听出来她在赶人了。
“谢嫂嫂。”
阮桃丧气,认命接过杯子。
“够了!”
赵予年怒吼:“还要在我面前眉来眼去到什么时候?!”
他夺过阮桃手里的杯子一把砸在地上,烂桌子旁边多了一堆尖利的碎瓷片。
阮桃心里好累,没忍住又哭了出来,砸的这些东西都是花钱置办的,她每天恨不得一文钱掰成几瓣花,赵予年却在这里糟蹋东西,他到底想干什么?真的不想过了吗?嘴里说的什么混账话?他念书脑子出问题了吗?
“哭?你有什么脸哭阮桃?你们俩在我面前就敢这样。”赵予年脸上血色尽褪,“私下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女子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话。
她和薛绍?薛绍的爹薛青山可是正三品太医院院使,统领太医院,上京城没有不认识他的人。
薛绍则是唯一的宝贝独子,白衣翩翩的儒雅君子,洁身自好到连一个通房都没有,人人都夸赞他不好美色。
阮桃是卖糕点为生的厨娘,父母俱亡,无人可依,长得确实漂亮,否则赵予年当年也不会一见倾心娶她。
但这里是上京,祁国最繁华的都城,即使你是块金子,可这里金碧辉煌,她的美貌在这里并没有多么出众,更何况她不是头婚。
非要打个比方,薛绍是天边洁白的云,她就是地上随处可见的尘埃,阮桃不知道赵予年是不是脑子抽筋了。
这话按理说已经在侮辱薛绍,薛绍的正确做法是拍案而起大喊污蔑,而不是面对面冷静地说胡话,“暂时还没有。”
“呵呵,听到了吗阮桃?你还不齿我渴望前途功名,你自己呢?薛绍这个千金公子都登堂入室找你来了!”赵予年指着薛绍,声音都气得变了调,阴阳怪气中藏着一丝委屈。
薛绍面色无虞,好像没听见一样。
阮桃生气的同时又莫名其妙,赵予年怎么这么肯定薛绍和她有奸情?这薛绍可是他自己的同窗。
她看看一脸温柔的薛绍,又看看拳头紧握,唇绷成一条直线的丈夫,霎时一个想法冒出,她倏尔笑起来,腮边还挂着泪痕,在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异常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