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血在他们中间落出一条横线,自然流出的血不够,她还挤了挤手掌心,又落下好几滴,红线越来越深,没人能擦干净。
她此刻特别感谢这个伤口。
好痛。
攥紧了还会更痛,指甲可以掐进去翻搅红嫩的血肉,还能摸到骨头呢。
真痛。
这样心好像没那么痛了。
赵予年走到垫着桌脚的书桌前,笔尖蘸墨,提笔落不下。
“快点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她恶狠狠道,“记得写原因,我无子还通奸。”
说难听的话,会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在乎这件事,维护她仅剩的自尊。
赵予年提笔刷刷写好两张一模一样的休书,拿给阮桃,阮桃纵使装的多不在乎,心还是微微一滞,右手大拇指掐进掌心,大拇指饱蘸鲜血,在两张纸上摁下指印。
“还要写名字。”赵予年递给她毛笔,双手捧着修书当书案,阮桃草草写下名字在指印旁,和赵予年俊秀的字比起来像鸡爬。
赵予年签上自己的名字,大拇指沾上印泥按在名字上,一张,两张。
尘埃落定。
赵予年松了一口气,阮桃眼睛彻底黯淡下去,垂着头接过那一纸休书。
“赵公子在吗?我家大人请赵予年赵公子樊楼相叙。”一位打扮不俗的小厮踏入房间,环视一周面上神色不变,向薛绍和赵予年行礼。
“是包文宇大人吗?”赵予年上前。
“是。”小厮犹豫,“您这脸……”
“不碍事,烦请带路。”赵予年伸出胳膊,二人匆匆离去。
小厅里只剩阮桃和薛绍,她也顾不上有人在旁边,直接抱着休书,蹲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这种事为何偏偏落到她身上?她做什么孽了啊!
“公子,药来啦!”扶云满头大汗闯进来,“天,地上哪来这么多血?”
薛绍接过药,“扶云你出去守着,不许人进来打扰。”
“公子,这不是咱家。”
薛绍把扶云推出门外,在这小厅里看不到任何能用的布料,索性从里衣撕下一块带着体温的布,在水桶里蘸了蘸。
不顾阮桃的大哭,用力抽出鲜血淋漓的手,半蹲在女子面前,一点点将血污擦拭干净,小心地不去触碰到伤口,随后将药膏取出,仔细地敷上去。
撕拉一声,一条白布又被取下,缓缓地一圈一圈缠住手心。
整个过程女人没给他一个眼神,在自己的世界里放肆地哭。
薛绍知道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压下心中的不适,犹豫一下大步离开。
赵予年去樊楼时太阳还挂在天上,回家时月亮出来很久了,小厅里漆黑一片,他点上油灯,只看见满地狼藉,阮桃不在屋内,他托着油灯走进里屋,也是满地狼藉,阮桃的衣物都不见了。
他的妻子彻底离开家了。
这个事实让他心猛然一颤,巨大的悲伤几乎要他淹没。
“我也是没办法。”他听见自己说话,话语声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阮桃此刻正扛着大包裹,回自己的糕点铺。
上京从外到内分为三层,最外层是外城,最内层是皇宫,外城与皇宫相夹的区域是内城。
上京的夜晚没有宵禁,租住的房屋在外城的最外围,糕点铺则在外城里的相对里面的位置曲院街,越往城里面走,灯火越亮,来来往往的人们都驻足看这个姑娘,阮桃浑然不觉,她忙着赶路。
终于走到挂着“阮氏糕点铺”的门头前,铺子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她将包裹扔进去,门板一片片合上,还剩左边一片,最后从爬上柜台跳进去合上最后一片,旁边就是院子的大门,院子里住了四户人家,阮桃家靠街,将院墙推到做成了铺面,铺面原来还有个后门供人进出,她平常走正门和里面的邻居打个招呼再进自家后门,现在她谁也不想见。
这是她的嫁妆,她父母劳累一辈子换来一间小房子,不如达官贵人的厕所大,却是她最后的归宿。
祁国律法夫妻分离嫁妆归女子所有,在这里她不用担心被任何人赶走,可这安全感又让她怀念早去的爹娘,他们那时就不怎么赞同她嫁给赵予年,劝阻无果只能由她去了。
“爹,娘,我后悔了。”她习惯性往怀里掏帕子,没寻到,想起从小厅里收拾行李时就没看到帕子,只能用袖子揩眼泪。
从十六到二十三岁,一个女孩最美的年华,嫁错了人,带着一纸休书回到原点。
她哭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