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新春,百废待兴。
都城皇宫中那场祸及多处宫殿的大火终是熄灭,宫人来禀本次浩劫中总共牺牲了两千一百七十三人。昭王公山则与西风国君公山昇遇害毙命,哀诏天下,全国大丧。
燊王公山珩即位新帝,因伤重卧床,由尤老国师代行祭奠之仪。
在扶曦的吩咐下,玄雀将远在白照城的南宫伞与燕雪时姐弟接到了都城。幸好医治及时,伤重的几人才终于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卧床二十一日,先帝发丧当日昀燚还是强撑着亲自起灵出殡。
送殡的队伍很长,几十名杠夫抬着灵椁,满天苍白的纸钱如飞雪,哀乐四起,百官着素服跪倒在两边御道哭丧哀嚎。
遍地铺满纸钱,目之所及皆是素白,原先再是浓墨重彩,此刻也全被埋进了这苍凉的白里。
扶曦站在人群末端,静静地瞩目着,昀燚一身缟素高坐在銮驾之上,身子随着轿夫的步伐晃动。
三年前巫后逝世时或许也是这般场景,那时的他在想着什么呢?而如今当下的他是在难过又还是在庆幸?
亲送棺椁进入陵墓,完成好安葬仪式后,昀燚随驾回宫,而进宫后又一刻不停歇转头前往天牢。
“陛下,您重伤未愈又忙碌了一整日,天牢改日再去吧。”若愚抱着大氅追在昀燚身后,忧心忡忡出言相劝。
昀燚步伐果决跨出殿门,“叶延断不会无缘无故求见我,他病重已至苟延残喘之地,这事拖不得。”他显然还未熟悉君王身份,仍旧以“我”自称。
若愚一听便知定是郎潜说漏了嘴,隔着宫人重重瞪了他一眼,郎潜立即心虚地眨眼摸了摸鼻尖。
叶延一被关入天牢便求见昀燚,但那时昀燚仍伤重昏迷,故他们为防自家主子操劳费心,便将此消息暂时搁置了下来,本欲待昀燚完全痊愈再告知他,不想竟被郎潜这小子提前走漏了风声。
知劝不住,若愚也不再坚持,但看现下天色渐晚,他还是提议待明日再去不迟。然而昀燚脚步不停,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见昀燚态度坚决不容商量,若愚护主心切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扶曦轻叹口气,出言调解:“无事,我陪着他就行。”
听扶曦小姐开口,若愚这才放下心来,不再劝了。
路上宫车内,扶曦亲自监督着昀燚将汤药饮下,而后捧起他被烧伤的双臂细细查看,手臂上烧伤严重,好在当时用镜水及时降了温,再加上南宫伞的治疗,皮肤并未进而溃烂,现下燎泡破了终于是结了痂。
撩起袖子,细细望着那些坑坑洼洼的丑陋疤痕,扶曦眉头轻蹙,眼底再次湿润,垂着眸鼻子抽吸一声才慢慢抬起头:“还疼吗?”
昀燚略显疲惫地背靠在软垫上,眉目含笑盯着她,可当触到她手的瞬间又皱起了眉,将她的双手拢在自己的掌中,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为她暖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扶曦收回一只手小心翼翼将他臂间挽起的袖子放下,而后抬手触上他的眉心,轻缓将他的眉结抚平:“能再休养一段时日么?伤口刚结痂,现在你定很疼。”
昀燚握住轻抚着他的这只玉手,侧首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眼波如水,缱绻又温柔,嗓音懒懒的:“朝中不可一日无主,尤公虽强干,可毕竟已垂老,不好一直麻烦他老人家,况且鸴之也正伤着,他必定忧心。至于其他人,确是一时寻不到更妥帖的,再者,我现下还信不过他们。”
扶曦敛眉,拇指轻轻摩挲在他的脸旁,感受他温热的鼻息轻扫过掌心,知他心中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多劝,只是嘱咐他不可太过劳累,她会监督他好好服药换药。
昀燚笑着眨眼应允了。
距离天牢还有些路程,扶曦扶着昀燚重新靠回软垫,似想起了什么,昀燚忽而提声去问车外的若愚:“若冲家人都已安置抚慰妥当了吗?”
昀燚身边的几名侍从关系向来要好,其中若愚与若冲年岁相仿,从小便跟在昀燚身边,一起长大情同手足。那日小元安哭着将若冲的尸首抬回,若愚悲痛欲绝,暗自伤怀了几日,一直到近日才慢慢缓和好情绪。
此刻听昀燚提起若冲,若愚眼底再次漾起水色,郎潜在侧看着不忍,先一步替他答了:“禀陛下,都已安置妥当了。若冲随他母亲葬在一处,抚恤银也由若愚亲手交给了他父亲。”
回想起若冲的死,昀燚眉目黯淡,闻言点了点头:“嗯,若冲从小跟着我,忠勤干练,不可亏待了他,他此番护主有功,追封忠武将军,赐谥忠烈,抚恤银再加五百两。”
若愚与郎潜沉声答是。
交代完,昀燚又调整了一下坐姿,每日例行公事般又问起了其他人的伤势:“他们几人今日如何?”
昀燚醒后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处理,他虽卧床却十分忙碌,但又挂心他们几人,便日日催郎潜去各府探视,送了好些良药补品。今日郎潜随昀燚送殡,探视的任务便交给了元安,郎潜遂道待会儿回府让元安前来禀告,昀燚点了点头。
而扶曦昨日刚去云府探视过,两人便闲谈了起来。
“幼颐先前内伤昏迷了一日,昨日看着已无大碍,饮食也已完全恢复。景嵚后背也已结痂,虽还不能行动自如,但也正稳步好转。昨日我去探望时,正好瞧见幼颐在院子里打了水帮景嵚刮胡子,我看那背影还差点没认出她来。”
昀燚神色一滞,随即怅然轻叹:“景嵚伤重,清野又一度垂危,五六日不见醒,幼颐一人操劳府中上下事务,又日日轮转亲自守在塌边,这半月不知吃了多少苦。”
扶曦眸中也显出哀色,但很快又抿紧唇畔勾起嘴角,重新打起精神:“还好小伞到得及时,用神力为清野吊着最后一口气,后在众太医悉心救治下,虽目前还是只能卧床,可也总算是彻底迈出了鬼门关,后续慢慢用药将养着断再无大碍。幼颐也是,我昨日说她看着消瘦韧性了不少,她反而还挺开心。没料到竟意外地褪去了稚气,短短几日看着愈发亭亭玉立了。”
闻言昀燚笑着摇了摇头:“哈哈哈是么?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两人说说笑笑着又聊到了尤知言与常羲,扶曦先前也去了一趟常府,常羲好在当时云凌洲解救及时,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受惊心悸,南宫伞略施了几针便将她的心神稳住。
后面常羲便常住尤府陪着尤知言,上次去尤府之时便遇见了常羲正给卧床的尤知言读着话本。尤知言吵着,常羲哄着,两兄妹看着倒像是姐弟。
她这两日还未抽出时间再去一趟尤府,但听闻尤知言也已能坐在轮椅上出去晒太阳了,他的胸前皮肤被腐蚀,清理完烂肉后相当于被剜去了一块肉。南宫伞说还好未伤到骨头,待皮肉再次长全,便能彻底康复了。
知尤知言是个顽强的,昀燚点了点头,只道之后待大家皆康复完全,必定大摆宴席好好庆祝一番。
扶曦随即也期待起来,如今雪时与南宫伞也在都城,此番大劫已过,是该好好庆祝。
车马停了下来,郎潜禀,天牢到了。
扶曦先一步下车,回身与若愚郎潜一齐扶着昀燚缓慢步下脚踏。
正月末仍旧阴寒,天牢内更是透着一股彻骨寒湿,虚虚燃着几根残烛,投下的光影都比外面的还要阴森不少。
因着前世末沙幻境中的经历,昀燚对于天牢可以说是已然熟门熟路,禀退跟着的狱卒,无需人带路,径自走到了关押叶延的牢门前。
郎潜从手中那一串铁钥中找出此间牢房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重锁,锁链应声落地,昀燚与扶曦一前一后跨了进去。
叶延显然早已听见动静,知晓是公山珩来了,强撑着从地上提前爬了起来。
如今他早已病入膏肓,仅凭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着,连坐起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尽管端坐间气息微弱颤抖,可他仍咬着牙保持挺拔仪态。
步至跟前,昀燚止住了脚步,无声端详。叶延已然形如枯槁,显露出来的皮肤一丝血色也无,原先清亮的秀发如今也失去光泽形同一捧枯草,面容灰暗,看着俨然命不久矣。
见他光是端坐却始终不语,昀燚侧首将身后的郎潜与若愚也禀退了出去。
片刻后,这间窄小牢房中便只剩下了他与叶延、扶曦三人。
“说吧,你求见我所为何事?”
听昀燚开门见山,叶延也不废力再弯弯绕,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你们从我身上搜走了一块烈日形状的玉璧吧,那是不居的遗物,还想请你将其带去须弥山安葬。”
昀燚不住冷呵出声:“呵,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沈照犯了何等罪孽,如此罪大恶极之徒还想安葬?无稽之谈。”
叶延仿佛早便知晓昀燚会这么说,闻言表情无甚变化,反而斩钉截铁道:“你会去的。”
公山珩听闻他想求见他,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亲自前来,定然猜到了他手中有足够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