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如浓墨不小心铺洒画幕,天边云絮黑压压地无声流淌。国丧期内禁乐忌嫁娶,整座城池被禁了音,让这夜便显得更加漆黑深沉。
三年前巫后逝世,昀燚便单独立府搬出了宫中,府内事物一应俱全,先前受伤昏迷之时郎潜便直接将昀燚运回了燊王府修养。如今昀燚伤势逐渐恢复,府内上下便开始收拾清理物件逐步迁入宫中。
扶曦返回燊王府之时,府内各处人来人往一片通明,若愚带领着一干侍从正在清点物件,廊下院中停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箱笼。
见若愚手拿个册子正站在月洞门下吩咐搬运箱笼的小厮小心些,扶曦窃笑着放缓了脚步潜到他的身后,猛地一拍他的肩,“哈!”
若愚被这猝不及防一拍骇得整个人一抖,捂着嘴短促惊叫才惊惶不定地转过头,当看清面前人竟是扶曦之时,他瞳孔一颤,立时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背到了身后,面上讪讪地笑:“扶曦小姐你怎的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可吓得我心里一突一突的。”
扶曦见他笑得不自然,心中觉出古怪,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册子上,心中徒生一计,打算声东击西,趁若愚疏忽之际去取他手中的册子。然而不想她指着他身后故作惊讶想诱他转身,却不想若愚防得全面,将手中的册子揣进了怀中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后望。
“怎么了扶曦小姐?”若愚眺目望了半晌,远处出了层叠的檐宇便不见其他。
瞄着他怀中纸册露出一角,扶曦知计划落败,耷拉下了嘴角,扫视一圈地上的箱笼,也不绕弯子了,抱臂狐疑地眯眼:“怎的?你藏了什么?为何躲躲藏藏的?”
若愚被扶曦逼视,额头上很快冒出冷汗,连连后退摆手:“小的哪敢?”
扶曦依旧瞄着他:“那为何看着我像耗子看见猫一样?你怕些什么?”
若愚心虚地眨眼,双手下意识挡在胸前,生怕扶曦直接上手来抢他怀中的册子,被逼问得有些结巴,绞尽脑汁去圆:“没,没,哈哈哈您突然出现着实吓到小的了,府中的物件这几日要陆续运进宫去,小的正吩咐他们收拾呢哈哈……”
扶曦心中疑虑打消了些,然而踱步上前正准备随便打开件箱子瞧瞧,却被若愚一下子抬手拦住了:“欸欸,扶曦小姐,这箱子里塞满了东西,方才他们费了好大劲才装好的,打开可就又散了……”
扶曦手僵在原处,抬眸看着若愚一脸赔笑搓着双手挡在箱笼前。
“您还没用晚膳吧?陛下还在省身院等着您呢,郎潜方才也回来了,您快去吧……”边说着,他边摊手请她快去。
心头对于若愚这一连串的异常举动愈加怀疑,蹙眉扫了眼满地的箱笼与满头大汗的若愚。
“哈哈哈您快去吧!”他依旧干笑着。
知这若愚定是藏了什么秘密,现下被他拦着,之后再探便是,于是扶曦慢慢直起了身子,“行,那我先去那边看看。”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局促的若愚,这才抬步往省身院去。
目送扶曦离开,若愚心中石头终是落地,长舒一口气,掏出怀中的册子扇着额上划下的汗,卸力划靠在身后的砖墙上,心道:“这扶曦小姐太难应付了,但好歹是瞒住了,要是陛下知道他提前漏了嘴,必定有他好受的,幸好幸好。”
将廊下箱笼全数搬进见心院归拢,费了老大力终于将最后一个大箱子挪了进去,元安抬手抹汗来交差:“若愚哥,东西全搬过来了,您点点,没问题便可落锁了。”
若愚原先的意思是今日先将这些东西顺进见心院,待明日再慢慢整理,但方才扶曦显然已经起疑,知晓她的手段,怕她半夜趁他们不注意翻进院里来探看,这些箱笼光是放在地上估计不安全。
思量过后,若愚清了清嗓子,面上再次堆起笑,“还劳兄弟们再费费力,今夜一股气将这些箱子全收进屋里。待会儿我让厨房那边送点宵夜来给大伙补补力气。”
于是,戌时夜深,侍从们又再次忙了起来。
省身院正房与书房皆燃着烛,扶曦知昀燚此时定正在书房忙,正房那边应是他为她留的席。
未进正房,她转身去了书房。
一进书房,昀燚果真坐在桌案边在忙,桌上堆了高高几叠奏折,写满字的纸张铺得到处都是,他手中捻了本奏折口念评语,郎潜坐于旁侧正在为他代笔。
听闻动静,昀燚这才从事务中抽神抬起了头。见是扶曦,他眉目立时舒展,浅淡的眸中簇起暖暖的笑意,双手撑在扶手上起身去牵她,嗓音轻柔:“你终于回来了。”
看他行动缓慢,她快步上前握住他伸来的手,又扶着他坐下:“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还有伤?”
昀燚摆手,示意她往前走,“正房还留着席,走,咱们一道去。”
扶曦扶住他,蹙眉:“你也没吃吗?你这么忙,专门等我做什么?”
昀燚回身示意郎潜将他的汤婆子递来,将这个锦绸袋子装着的汤婆子塞到了扶曦手中,垂首拢着她的手捂了好一会儿才回她的话:“先帝落葬后事越来越多,许多事情等着我定夺,平日事冗,只有饭时能心无旁骛与你见面,我自然珍惜。”
扶曦望着他,对上他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眸时,心头不住一颤,面上不自觉浮起笑,趁他不备勾捏住他的手指,指甲像一根尾巴有一下无一下地刮挑他的指侧,声音愈加轻俏:“那你待会儿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