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卓文新落下打板器。
道具助理上前捡起那片飘落的袍角。
它还有戏份。
下个镜头,岳令曦要策马上前,接住那片袍角。
陆嘉甯从墙头下来,情绪的剧烈起伏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必须要大口呼吸才能保证氧气的摄入。
她用对讲器问卓文新:“导演,这场戏过了吗?”
“过了,你演得很好。”
卓文新其实早就喊了过,但陆嘉甯没有听见。
这时听到卓文新的回复,她心神一松,竟然流下泪来。
分不清是楚昭蘅的眼泪,还是陆嘉甯的眼泪。
方才那场戏,她是代入了四年前陆嘉甯的心情,和楚昭蘅现在的处境,共同演出来的。
割袍断义让她想起四年前她主动对沈意安关上的房门。
楚昭蘅为了忠君爱国的信仰,选择与敌对立场的岳令曦割袍断义。
但在她的心里,认可她的才能,欣赏她的为人,不得已而为敌,她行动上虽然决绝,心中却有痛惜。
四年前的陆嘉甯,为了维护自己心中的边界,逃离所谓以爱为名的绑架,选择推走沈意安,让她离开。
但她不是不在乎二人的情谊,所以在沈意安离开后,她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难过。
她心绪复杂,正想上前看看她的沈意安看到她落下来的眼泪,本能地想要上前安慰,匆匆上前两步,快到陆嘉甯身边时,却又停了下来。
陆嘉甯只是因为入戏而落泪吗?
刚刚她的表演,台词虽然没有改动,但情绪的递进和她在情感分析中写的完全不同。
无论是在之前的剧本围读会还是她写的分析上,对楚昭蘅在这段剧情中的情绪设计都是从震惊再到愤怒。
而陆嘉甯现在给出的反应,却是困惑。
她在困惑什么呢?
困惑眼前这个人明明熟悉,却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人吗?
困惑,颤抖,怒极反笑。
在那一刻,她差点没接住陆嘉甯的戏。
岳令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骄傲,自信,有谋略,有野心。
她带着十足的信心和诚意来招降楚昭蘅,心中原本十分坦荡,并不觉得自己当年隐瞒身份有多大的过错。
如果不隐瞒,她怎么进得了青阳关?
而楚昭蘅与她那么投契,难道会不愿与她相识吗?
所以,她才能毫无负担地摘下头盔,直接与楚昭蘅相认。
但陆嘉甯给出的反应,却让她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愧疚起来。
若非借着低头取玉佩的动作掩饰,恐怕就要吃一个NG了。
陆嘉甯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设计呢?
她是不是想起了二人四年前的分别?
楚昭蘅会为了和岳令曦割袍断义而流泪,那陆嘉甯也曾为了和她分开而流泪吗?
她第一次想要问问陆嘉甯,当年,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四年前,当陆嘉甯一次又一次选择避开她,甚至与她冷战时,她不是没有怨过的。
她怨对方的绝情,怨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怎能如此冷漠。
但她想起,在陆嘉甯最开始发现自己的占有欲时,不是没有找她聊过的。
她同样带着困惑,问她:“小安,你怎么了?”
为什么对我和别人的相处那么紧张?为什么一定要时时刻刻黏在我身边?
可她只觉得,既然你说过我与别人不一样,那我们本就应该比别人更亲密。
陆嘉甯来与她谈话,她以为自己让她失望了,于是更加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想证明自己的贴心和对她的爱。
可是陆嘉甯却开始对她更加疏远。
她像一只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飞蛾,能看到光亮却无法接近光源,不管朝哪个方向努力,都只能撞上光滑的瓶壁。
这让她越来越绝望,越来越痛苦。
可这个玻璃瓶,真的只是陆嘉甯为她罩上的吗?
她忍不住问自己,我做对了吗?
如果当年的陆嘉甯曾承受过和我一样的痛苦,那么,我现在做的一切,是不是把她推向另一场痛苦呢?
可她没有来得及细想,因为陆嘉甯已经擦掉了眼泪,看见了她。
她看见沈意安眼中的愧疚,以为她也还没有出戏,便哑着嗓子对她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刚刚太入戏了。”
沈意安沉默了片刻,只说:“去补一下妆吧,你的眼妆有一点花了。”
“嗯。”陆嘉甯站直了身子,对沈意安说:“这几天我们恐怕真要隔离一下了,我怕自己在入戏和出戏里反复横跳,会分裂。”
沈意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