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蘅确实饿了，桌上的酒菜被她吃了大半，醉眼朦胧时，她问岳令曦：“镇国公主，你打了这么久的仗，待江山一统，那个位置，你要扶持谁坐？”

“我打下的江山，皇位自然由我坐。”

岳令曦毫不犹豫，扬眉道。

她的神色充满自信，丝毫不觉得以女子之身称帝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楚昭蘅笑了笑，端起酒杯，与她相碰。

她又问：“那公主可知要如何治国？”

“这是考校？”

岳令曦丝毫不觉为难，打从她识字起，母后就开始教她治国之策，到了能出门的年纪，就让她四处游历，了解民生。

论打仗，她打不过楚昭蘅，论治国，楚昭蘅一定不如她。

“我若为帝，便要让天下百姓人人吃上饭，人人有衣穿。”

“我要让天下的女儿家，都能如你我一般，能读书，能打仗，能顶门立户，也能出入朝堂。”

“阿蘅，做我的臂膀，陪我一起打造这太平盛世，好吗？”

她说完自己的志向，将最后一个问题抛给了楚昭蘅。

可对面的人却仿佛已经喝醉了，以手支颐，面上带着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还是留下了金项圈，也没带走自己的玉佩。

岳令曦要赠她一匹好马，被她摆手拒绝了。仍是一人独行，走出了大梁军营。

第二日，青阳关的城门开了。

楚昭蘅率领着城中兵士，站在城门口，与岳令曦隔了一座城门的距离。

她说：“青阳关可以降，但我要你镇国公主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一，待我青阳关百姓，如大梁百姓，待我楚家军，如大梁士兵。无论你的兵马踏入北燕哪一座城池，都不能烧杀劫掠百姓，不能令普通百姓服苦役，他们不是战俘，是你岳令曦的子民。”

“第二，要励精图治，永不得做辜负百姓之事。”

“第三，将我的遗骨，埋在青阳关内，与我的父兄葬在一起。”

“什么？”

岳令曦大吃一惊，却见她动作迅速，手中长刀一闪，划过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快得连她身边亲兵都没反应过来。

岳令曦急急翻身下马，差点被马镫绊了一跤，怀中的玉佩落在地上，被马蹄踩碎了。

她没注意到这些，疾步朝楚昭蘅跑过去，边跑边厉声令副将去寻军医。

终于跑到她身边，岳令曦把她的身子揽到自己怀里：“阿蘅，你为什么？”

楚昭蘅还有一息尚存，身边的亲卫撕下衣袍为她止血，岳令曦按着她的伤口，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既然要降我，为什么还要死？

她想不明白。

明明楚昭蘅是认可自己的，为什么不愿意追随自己？

已经说不了话的楚昭蘅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她昨日回了青阳关，告知手下兵士和城中百姓自己明日开城投降以后，在书房独坐了很久，连夜写下的。

信并不长。

她只是向岳令曦解释，楚家满门忠烈，只有为国捐躯的，没有做降将的。

这场仗打不下去，也没有打下去的意义了，她一日不开城门，城中可能就要多一个饿死的百姓。

但她身为楚家人，违背祖训，辜负皇恩，唯有以死谢罪。

昨日岳令曦答应她，会爱民如子，将青阳关的百姓当做自己的子民来对待。

那么，就将她埋在青阳关，来见证这一切吧。

楚昭蘅其实知道北燕皇室的问题，但她也记得，自己幼时随父亲回京，参加宫中晚宴，太子揪了她的头发，她反手将人揍哭，闹到帝后面前去，却没有被怪罪。

皇后反而很欣慰地摸着她的头说：

“瞧瞧阿蘅，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难怪太子打不过。女孩儿就要这样才好呢，将来随父兄上阵杀敌，让大家看看什么叫虎父无犬女。”

而皇帝虽然病弱，但也勤政。

他从登基就被权臣掣肘，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不多，但他还是会尽力为百姓和能臣争取。

这样的皇帝，如果是生在太平年月，也能称得上一句守成之君，但他接手的是烂摊子，想要拨乱反正，何其难矣！

楚昭蘅的父亲去世后，左相原本要求另外派人接管青阳关，是皇帝坚持，才让她接替了父亲的职位。

作为皇帝，他没有足够的雄才伟略，但也算得上开明仁爱。

正因这种种前情，楚昭蘅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投向岳令曦。

开城门，是为了百姓，自刎，是情愿以身殉国。

她相信岳令曦，但她永远无法说服自己为颠覆自己国家政权的敌国做事。

楚昭蘅逐渐在岳令曦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没有看向这个与自己亦敌亦友的对手，而是将目光留恋地望向了自己守了一生的青阳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