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四年,咸阳城的风裹着松脂的焦味,飘得满街都是。非秦书库就立在咸阳宫西侧,夯土墙高三丈,青瓦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此刻,这头巨兽的腹中正翻涌着热浪——廷尉李斯率着几十个吏员,正将一捆捆竹简、帛书往空地上堆,竹简碰撞的脆响,混着吏员的吆喝声,刺耳得很。
“都动作快点!非秦记皆烧之!《诗》《书》、六国史书,今日午时一到,全烧干净!”李斯站在书堆旁,身穿黑色官服,腰间挂着青铜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急切。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有些斑白,却仍挺直着腰杆,像根紧绷的弓弦。
吏员们不敢怠慢,抱着书简往堆上扔,有的竹简用丝绳捆着,上面还刻着楚、燕、齐等国的文字,有的帛书甚至还带着墨香,却都逃不过被烧毁的命运。有个年轻吏员不小心摔了一跤,帛书散落在地,上面印着《诗经》的句子,李斯眼神一厉:“愣着干什么?捡起来扔了!耽误了时辰,按《秦律·吏律》‘旷职者,罚为城旦’!”那吏员吓得赶紧爬起来,手抖着把帛书扔进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剂子骑着马赶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他刚从长城回来,粗布曲裾还没来得及换,腰间的“治粟内史”铜印随着马蹄声晃悠。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吏员正将一捆深蓝色封皮的竹简往待烧堆里扔,那封皮上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是战国时赵姬用命护下来的《商君书》孤本!
“住手!”剂子猛地勒住马缰绳,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翻身下马,快步冲过去,一把从吏员手里抢过那捆竹简,指尖触到封皮上的磨损痕迹,心里一阵疼——这可是赵姬临死前,用体温护在怀里的典籍,怎么能就这么烧了?
吏员被他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他的身份,却仍硬着头皮说:“剂子先生,这是廷尉大人的命令,非秦书都要烧,您不能拦着!”
李斯闻声转头,看到剂子,眉头皱了皱:“剂子先生,你来这儿做什么?焚书是君上的旨意,你我都不能违。”
剂子紧紧抱着《商君书》,读心术瞬间触到李斯的念头——“焚书能固君权,让那些儒生再不能用《诗》《书》非议朝政,我只要把这事办得漂亮,君上定会更信任我,丞相之位就有希望了”“这《商君书》虽与秦法有关,可也是老书,烧了也无妨,绝不能让它成为漏网之鱼,坏了我的事”。
原来如此,剂子心里冷笑一声,这哪里是为了固法,分明是为了固宠。他定了定神,抱着竹简走到李斯面前:“廷尉大人,《商君书》可不能烧。这是商君变法时留下的孤本,里面记着秦法的根源,比如《垦草令》里‘粮册与军功挂钩’的规矩,现在咱们治粟内史府的粮册,都是按这上面的法子做的。若烧了它,以后粮册出了纰漏,拿什么当依据?”
李斯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剂子会这么说。他刚要反驳,剂子又接着道:“君上让您焚书,是为了‘别黑白而定一尊’,可不是要断了秦法的根。您想想,若以后有人质疑粮册的规矩,说咱们是‘私定章法’,您拿什么反驳?难道要让君上觉得,您连‘法根’都不懂,就贸然焚书?”
这话戳中了李斯的要害。他确实没考虑到粮册与《商君书》的关联,更怕始皇觉得他办事不周全。李斯沉默了片刻,终是松了口:“那你说,这书该怎么处置?君上的旨意,不能违抗。”
“我有个法子。”剂子从粮车里取出一个竹编的箱子,这箱子外层刻着“治粟内史”四个秦篆,边角还用青铜片包着,是他专门用来装粮册的,“我把《商君书》和《周礼》的竹简藏在这箱子的夹层里,夹层涂了黄泥防潮,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粮册箱。我带着它去见君上,就说这是‘粮册依据之书’,请求留下,君上定会应允。”
李斯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既不违始皇的旨意,又能保住自己的周全,便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记住,除了这两本书,其他非秦书,一本都不能留!”
剂子赶紧打开箱子夹层,将《商君书》和《周礼》竹简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在上面铺了几层粮册,伪装得严严实实。刚收拾好,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是呼兰赶来了。她还是那身窄袖胡服,腰间挂着弯刀,黑发用皮绳束着,看到书库前的场景,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先生,这是怎么了?他们要烧这些书?”呼兰翻身下马,走到剂子身边,目光扫过那堆得像小山似的书简,眼里满是疑惑,“这些书里记着好多东西,烧了多可惜?”
“说来话长,以后再跟你解释。”剂子压低声音,“等会儿我去见君上,你帮我看好这箱子,别让吏员们乱动,尤其是不能让他们发现夹层里的书。”
呼兰重重点头,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先生放心!谁敢动你的箱子,我就用这刀劈他!”她说得认真,眼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箱子里装的不是书简,而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剂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抱着箱子往咸阳宫走。一路上,他看到不少儒生往书库的方向跑,有的还抱着书简,脸上满是焦急,却都被守在路口的士兵拦住。有个老儒生跪在地上,哭着喊:“这些书是先祖传下来的,烧不得啊!君上若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别烧书!”士兵却不为所动,按着青铜剑,冷冷地说:“这是君上的旨意,你敢违抗?”
剂子心里一阵发酸,却没敢停下脚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商君书》和《周礼》,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
到了咸阳宫前殿,始皇正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色不太好。看到剂子进来,他放下竹简,问:“你不在治粟内史府管粮,来这儿做什么?”
剂子抱着箱子跪下,将箱子举过头顶:“臣启陛下,臣听闻廷尉大人正焚非秦书,其中有《商君书》孤本,臣斗胆请求留下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