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是个琐碎的体力活。

拆完所有纸箱后，还需将它们重新压扁、叠整齐，分几次投进回收箱。

克莱尔和卡瑞娜出门后，格蕾丝便和里昂一道收拾起来——说是“一道”，其实她多数时候只是在里昂身旁转来转去，欲言又止地想帮忙，却又找不着什么可以插手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拆扁的纸箱用绳子绑好，在门边码得整整齐齐。里昂拿出手机，发了条简讯。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便拎起那叠纸箱出了门。

来回几次后，原本堆满纸箱的公寓很快变得干净整洁。

格蕾丝看着那个身影将所有房间再次检查了一遍，顺手拧紧一两处微松的抽屉把手，又收拢百叶窗垂下的拉绳，利落地缠在固定扣上。

做完这一切后，里昂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简讯。

依然没有回音。

艾米莉对他人的情绪向来敏感。本来在客厅茶几桌边堆积木的小姑娘抬头问格蕾丝：“怎么了吗？”

“没呢，一切都好。”格蕾丝摸了摸艾米莉的头发。

第三条简讯也石沉大海。里昂走到阳台上，拨通电话。

提示音响过一声后，电话被转接至语音留言。

“……嗨，”熟悉的声音传来，语气轻快地道，“我目前无法接听电话……如有急事……我会尽快给你回电。”

格蕾丝在FBI做情报分析师，不用跑外勤，但大家的办公室都在一起。她的上司有一个习惯，遇到卧底的FBI探员失联，或是杀人案出现新的遇害者时，他脸上会浮现出一种表情，和里昂此时非常相似。

表面看似平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出奇，实际上一瞬间已在脑中推演了无数种最糟糕的可能。

里昂反常地再拨了一次电话，好像他刚才可能打错了。再次被转接到语音留言时，他挂断电话，直接打通另一个人的手机。

“……里昂？”克莱尔的声音很快在另一头响起。

开口时，里昂声音很低：“她在旁边吗？”

克莱尔好像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能让她现在接电话吗？”

“你等一下——”

格蕾丝看着那个背影。

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消散了。空气重新涌了回来，呼吸也恢复了顺畅。

简短的交流后，里昂结束了通话。

格蕾丝迟疑着道：“你要不要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没事。”

估算着时间，两人差不多该到楼下了。里昂拿起放在门柜上的钥匙，说他去去就回。

在走廊里等电梯时，叮咚一声，新的简讯点亮了手机屏幕。

[克莱尔：你别吓到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克莱尔：不然她今晚就和我回家了。]

停车库里，卡瑞娜以帮忙拿东西之名，亦步亦趋地跟在克莱尔身边。

里昂的身影从电梯里出来时，她不自觉步伐微顿。

但里昂只是神态如常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购物袋。

“东西都买齐了？”他语气温和。

卡瑞娜看了里昂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看了里昂一眼。

“嗯。”

三人回到格蕾丝的公寓，分工合作准备晚餐。

等意面煮好的过程中，她如同投递象征和平的橄榄枝，将一罐意面酱滑到里昂手边。

“怎么了？”

“打不开。”

“……”

里昂转过头。

不远处的克莱尔如果有听见两人的谈话，她在表面上装聋装得非常出色。

里昂接过那罐意面酱，拧开盖子，还给她。

卡瑞娜拿着手里的意面酱，没有回到自己的岗位。

她观察里昂的表情片刻，将一只手放到他的手臂上。

“嘿，”她放轻声音，“你还好吗？”

手掌底下的肌肉微微绷起，但很快便再次放松下来。

“……我只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里昂朝她看来，目光落在她此时明显含着担忧的脸庞上。

他缓和语气，低沉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有些沙哑：“你没事就好。”

“……”

两人注视着彼此，没有人移开视线，好像周围的世界并不存在。

“这是要亲了吗？”艾米莉的声音忽然从厨房岛台旁传来。

卡瑞娜从里昂身边蹦开，动作快如闪电。

两人齐齐扭头望去，艾米莉抱着布偶熊，神态好奇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格蕾丝火速前来救场。她一把抱起艾米莉，哈哈地干笑着将小姑娘带回客厅。

“我们去读童话绘本好不好？”

“童话绘本没有真的有趣。”艾米莉诚实地说。

“……”

克莱尔依然在专心致志地准备蔬菜沙拉。

卡瑞娜回到自己的岗位。过了一会儿，她感到里昂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

“没有吗？”

“什么？”

“艾米莉刚才说的，真的东西。”

她看向里昂。他神情自然，但灰蓝色的眼睛流露出藏在玩笑话下的真心。

克莱尔手里的那盆蔬菜沙拉再搅拌下去，他们今晚就得吃蔬菜汁了。

她拉住里昂的衣服，安静地亲了他一下。

在她退回去之前，他环上她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如同急需汲取水分的植物，不自觉朝水源伸展枝叶，缠绕藤蔓。

几个呼吸交缠的停顿过后，他无声地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克制地退了回去，保证艾米莉看过来时，看到的只是两个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成年人。

晚餐过后，三人在门口和格蕾丝艾米莉道别，约好下次再见。

搭乘电梯时，克莱尔看了她一眼：「今晚还过来吗？」

卡瑞娜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表示下次再约。

她和里昂明天就得回华盛顿DC，今晚在芝加哥订了酒店。酒店坐落在市中心附近，面朝密歇根湖，白天的时候湖景非常漂亮，到了晚上只能看见浮在黑暗中的灯光。

两人在酒店对面的停车场停了车。过马路时，里昂牵住她的手。

昏黄的灯光给周围的街道罩上一层老电影般的质感。虽是初夏，到了晚上空气还是有些凉。

里昂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十指交握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间因为常年握枪而磨出的厚茧。

“里昂。”

握着她的手力道微紧，他应了一声。

她抬起头，语气认真：“我保证以后我的电话都能打得通。”

……

卡瑞娜每月都会进行一次体检。

蓝色保护伞和DSO来往密切，在华盛顿DC也设有分部。亚妮算是她的主治医生。路易斯虽然和她没有官方的医患关系，但他喜欢插着口袋等在实验室前，然后第一时间热情洋溢地迎上来。

“瞧瞧这是谁来了——我最喜欢的美国佬。”路易斯张开手臂，然后在瞥到里昂的身影时，明智地将拥抱改成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