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的特长是只要他想，他可以和任何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聊得热火朝天，让对方觉得两人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卡瑞娜说他应该去CIA，用这份才能发展下线。

路易斯说CIA的阴险小人太多了，和他开朗帅气、热爱生活的阳光人设不符。

年过半百的西班牙裔男人，朝她眨眼时依然俏皮而充满活力。眼角的那些细纹没有折损他的魅力，反而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风情。

“我看到你把你那不讨喜的丈夫也带来了。”路易斯说，“需要我帮忙看看他的关节吗？”

里昂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还是先给你的肺部照个CT吧。”

“哦，里昂，虽然你说话这么不客气，但我知道我们的友谊在你心里如金子般珍贵。”

路易斯耸肩：“况且我已经戒烟好几年了。”

如果他在实验室附近抽烟，亚妮会把他的头拧下来。

路易斯说亚妮是这里的女王，而他不过是她谦卑、聪慧、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拥有成熟魅力的臣仆。

和往常一样，里昂在家属等候区止步。路易斯拍拍卡瑞娜的肩膀：“接下来祝你好运。”

他话说得夸张，其实就是些例行检查。

成年后和霉菌成功融合的例子，包括卡瑞娜自己，目前已知的仅有两例。另一个人，伊森·温特斯，已于2021年去世。她目前是世上唯一的活体。

伊森·温特斯在2017年的杜尔维事件中感染了霉菌。当时他遭遇袭击，本该当场毙命，却因体内的霉菌重新活了过来。

从生物学的角度而言，复活的伊森·温特斯已经无法再被称为人类，而是某种由霉菌改造过身体的生物，只是在外表上维持着人形。

她的情况也差不多。

她和伊森·温特斯都是正儿八经死了一次，然后又被霉菌复活的奇怪东西。

虽然称不上是行走的尸体，但和正常活着的生物显然有区别。

“你的身体机能基本上都由霉菌维持。”

亚妮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好消息是，除非心脏被整个挖出来，你就算脑部中弹估计也能活下去。”

“坏消息呢？”

亚妮凉凉地瞥她一眼：“你的天敌是除霉剂，扎一针你就完了。”

“……”

“亚妮，”卡瑞娜说，“你怎么也学会讲冷笑话了。”

“你看我像在讲冷笑话吗？”

亚妮转回头继续看她的体检报告。仿佛比起她的脸，还是她提供的实验数据更有趣。

那个身影一边翻着她的报告一边开口：“我听说你想出外勤？”

卡瑞娜下意识坐直了点。

亚妮漫不经心道：“我劝你暂时打消这个念头。反正DSO特工本来也有两年的试用期。”

卡瑞娜露出太阳居然打西边出来了的表情——谁能想到亚妮·铂金也会有在某件事上和里昂·肯尼迪达成一致的时刻。

“听说过吉尔·瓦伦丁吗？”

“当然。”她在部队时，听过不少关于对方的传奇。

“她在2006年的一次行动中被敌人绑架，进行了三年的人体实验。她虽然在2009年获救，但中间进行了漫长的康复和心理评估，2015年左右才被允许回到前线。”

亚妮用非常嫌麻烦的语气说：“你被冷冻了二十年，回来半年就能坐班，已经是某人一路帮你亮绿灯的结果。”

卡瑞娜张口欲言。

“当然，如果你们之间因此有什么矛盾，我的建议是离婚。”

“？”

“别用那种愚蠢的眼神看着我，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光是CIA的离婚率就在百分之七十左右。”

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她开口：“……DSO呢？”

亚妮看她一眼，露出冷笑：“你周围的同事有多少人手上戴着戒指？”

DSO的已婚人士凤毛麟角，大部分人不是单身就是离异。

“……总之，”她轻咳一声，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我的身体情况，你先别告诉里昂。”

她重申：“你别吓到他。”

亚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以为他不知道？”

卡瑞娜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

“你回来后，他有让你接受治疗吗？”

“……没有。”

2017年，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在路易斯安那州行动时，拯救了当时被困的伊森·温特斯和米娅·温特斯。

2021年，伊森临死前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克里斯。

克里斯是这世上最熟悉伊森·温特斯情况的人之一。

克里斯和里昂都是战斗在反生化恐怖主义最前线的人。尽管两人不隶属同一部门，鲜少一起行动，两人非常信赖彼此，也会交换情报。

“以现有的科技手段，霉菌感染不是不治之症。”亚妮啧了一声，“但没了霉菌，你也会活不下去。”

离开实验室时，外面依然是晴天。

卡瑞娜和里昂并肩走在长长的林荫道上。斑驳的阳光透过头顶的叶隙落下来，微风拂过时，地面的光斑跟着沙沙摇曳。

“里昂。”

“什么？”

“我的情况有治疗方案吗？”

“没有。”

因为不完全是谎言，他的神色看起来毫无破绽。

里昂自然地问她：“你待会儿想吃什么？”好像两人只是在闲聊。

“……你以为我是刚看完牙医的小孩吗？”

看完牙医还要给一点糖作为奖励。

“所以，你想吃吗？”

“……”

可恶。

她诚实地说：“想。”

周围没有其他人。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挨过来，毫无预兆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就和用脑袋顶人的小狗似的。

里昂步伐微顿。片刻后，如同作为回应，他也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心想：真幼稚。

他们两个真幼稚。

她又撞了里昂的肩膀一下，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忽然拔腿就跑。

她没能跑太远，也没想着要跑太远，里昂很快追上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回车边，单手打开车门。

里昂顺手替她系上安全带，但在他退出去之前，她勾住他的手指。

“里昂。”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温和，表情也温柔。他抱着她时，脸上的神情总是好像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似的。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奇怪的东西怎么办？”

她无法掌控体内的病毒和霉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如果有一天，她失去理性、失去自我，变成了只剩下进食欲望的怪物怎么办？

“那你就咬我。”里昂告诉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好像早就想好了，因此到了回答的时候，他没有一点犹豫。

“你咬我，别咬其他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