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一时没有出声,于是她开口:“……里昂?”
她转过身,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那边现在是凌晨四点多。
“出什么事了吗?”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缓慢而克制,贴在耳边时听起来近在咫尺。
“……没事。”他的语气低沉而柔和,但沙哑的嗓音显得有些粗粝,如同那些在沙漠里跋涉多日、已经许久没喝水的旅人,喉腔里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无意识靠着沙发站直了点:“你生病了?”
“只是有点缺觉。酒店的床太硬,睡起来硌腰。”
里昂努力用轻松的口吻道:“也有可能是我水土不服。”
“我还以为你会和当地的白兰地很合得来。”
“我已经戒酒了。”
“我应该夸你吗?”
“也许这能帮我睡个好觉。”
于是她说:“你做得很好,里昂。”
他呼吸微顿。
“我这里有几本下次打算带给艾米莉的睡前故事,要我读给你听吗?”
电话那头,里昂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笑了笑:“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读睡前故事了。”
她没有问这个很久是多久之前。
“那边是不是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她埋怨道,“你应该带一件厚一点的外套。”
“比如一件皮夹克?”
“比如一件皮夹克。”
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就得出门了。但稍微眯一会儿总比一夜未眠好。
“……”
“……卡瑞娜?”里昂低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之后就没了下文。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动,她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
她语气柔和:“我们下周二见。”
晨光穿透夜晚渐淡的雾气,照亮了沉睡的运河和河畔白墙红瓦的建筑。
西装笔挺的男人候在酒店大堂的立柱旁。见到走出电梯的身影,他微微颔首,平稳的语调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礼仪,既不会显得过于生疏官方,也不会显得过于热络轻佻。
“肯尼迪先生。”
男人名叫马丁·斯特拉德,供职于当地政府的特别行动处。这段时间,他专职负责对接白宫方面派来的专家。
和斯特拉德以往接待过的人相比,里昂·肯尼迪并不难对付。不如说,对方随和得令人有些诧异。
但没有人会蠢到因为那个身影的平易近人而产生轻视的心态。
就算有那么愚蠢的人,也在里昂·肯尼迪拿起枪进行演示后立刻打消了念头。
随着行程进入第二周,斯特拉德能感到里昂·肯尼迪的耐心在缩短。尽管面上不显,神态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对方的用词变得愈发简练,仿佛蹦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以最大效率达成当下的目标。
密闭会议里,各方政要暗流涌动地角力时,那个身影会变得尤其不耐烦。
斯特拉德看着那个身影没什么表情地拿起手边的钢笔,推开盖帽又合上。推开盖帽又合上。
斯特拉德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对方的左手上。
里昂·肯尼迪是业界有名的独狼。
不管多么危险艰巨的任务,他都是独自执行。二十多年来,他孤身一人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和他人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就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独身一辈子,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反生化恐怖主义的事业时,他却以闪电般的速度结婚了。
当然,这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消息。
里昂·肯尼迪的结婚对象身份成谜,所有关于他另一半的信息都被严防死守。
没有人知道他的配偶是谁,又是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婚礼现场的安保极其严密,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外传。
斯特拉德也有妻子和孩子,所以他非常理解。
他们从事高危行业,不仅自己时常命悬一线,也会给家人带来难以想象的危险。
对家人的信息进行严格保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保护手段。
像他们这样的人,来自不熟悉的人的一句“新婚快乐”,无异于某种威胁。
但斯特拉德由衷地想向对方致谢——感谢他的倾囊相授。
斯特拉德看得分明,里昂·肯尼迪给出的所有指导和建议,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减少伤亡。
在座的政客与长官各有各的政治算盘,每条安全条例背后都是利益博弈。但那个男人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让前线的人活下来。
斯特拉德是特警出身,察觉到自己在心底赞同对方的那一刻,他不无自嘲地想,自己可能也是这会议室里的异类。
到了最后一天,斯特拉德如常在酒店大堂等候。里昂·肯尼迪离开电梯走出来时,他微微在心底扬眉,但面上一点都没显出异常。
那个身影将自己认真收拾了一番,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明显仔细打理过。虽然面容不再年轻,男人线条硬朗的五官和深邃锐利的蓝眸让他比年轻小伙多出一股成熟的魅力,足以让酒店大堂里的其他客人频频张望。
最后一天的行程临近傍晚结束,里昂·肯尼迪婉拒了晚宴的邀请。他的航班在深夜起飞,他打算回酒店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还有什么我能帮到您吗?”
闻言,里昂·肯尼迪转过头。大概是听出了这句话并非出于公事公办的客套,他扯了下嘴角:“有推荐的土特产吗?”
斯特拉德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丝微笑,浅淡得如同早春初融的薄雪:“我太太很中意一家老面包房的蜂蜜饼干。”
周二傍晚,华盛顿DC的机场人流量不大。穹顶的玻璃窗外,夏季绚烂的晚霞将天空染得姹紫嫣红。
卡瑞娜穿着常服,和其他来接亲朋好友的人们一起守在接机大厅的通道外。几个负责安保的身影隐匿在不同的方位。
熟悉的身影迈出来时,她告诉自己要稳重,但两人视线交错的那一刹那,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快步向前,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奔跑起来。
行李箱被抛在原地,里昂张开手臂接住她,惯性使然抱着她转了一圈。他顺势收紧手臂,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她踮着脚,几乎踩不到地面,双手环住他好像瘦了一些的背脊,将整张脸埋入气味熟悉的肩窝,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好像活过来了。
里昂非常用力地抱着她,强壮的手臂箍得她有些发痛,但她并不介意。那一点点的疼痛反而证明这个瞬间无比真实,恰到好处地填上了这段时间胸口寂寞的空洞。
时节是夏,两人却像挨过了漫长严冬的人,本能地将对方当作唯一的火源,近乎贪婪地贴紧彼此的温度。
“……你在飞机上有补一下觉吗?”
卡瑞娜不太记得里昂回答了什么。他手臂微松,依然抱着她,但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点距离,好让他仔细打量她的模样,观察她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让她没有办法清楚地思考。
回去的那一段路,记忆同样空白。她只记得自己负责开车,里昂坐在副驾驶座上。心脏在胸膛里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轻盈炽热,让她口干舌燥。
她不得不握紧方向盘,稳住自己,同时努力忽略旁边里昂的视线。
抵达熟悉的公寓后,他们在停车场停好车,看似镇定地走进电梯。
这镇定的表象比初春湖面的薄冰还脆弱。
说不清是谁开的头,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在接吻,像缺氧的人一样,急需彼此口里的氧气才能呼吸。
里昂将她抵到电梯墙边,急切而贪婪地吻上来,仿佛一刻也无法再忍耐。他用一只手牢牢固定住她的腰,将她困在他身体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
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手无所适从地一会儿抓着他的胳膊,一会儿扒着他的腰,将他昂贵的西装抓得皱巴而凌乱。
他好像想将她吃下去似的,手指侧过她的脸,沿着她的下颌急不可耐地吻下去,一寸一寸地亲吻品尝她颈侧温热跳动的脉搏。
在试图站稳的过程中,她抬手抱住他的背。滚烫的吻落到她肩窝里的那一刹那,两人背后的电梯门忽然随着一声轻响滑开了。
里昂飞快直起身,将她晕乎乎的脸往怀里一按,用自己的背影将她藏得严严实实。
电梯外的人僵在原地。
里昂微微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那人一眼。
对方收回正要迈出去的腿,默默从电梯边沿退了回去。
关门键无声亮起。
金属的电梯门在眼前重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