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要去东欧出差两周。
他和东欧的缘分可以追溯到2011年。那个时候,东欧某国因内乱而战火纷飞,白宫获悉当地的反政府武装组织有使用生化武器的嫌疑,于是派里昂前往当地进行秘密调查。
在那之后没多久,旧政府倒台,所有势力重新洗牌。新政府和白宫来往密切,几年前,他们想建立类似于DSO的特殊部门,专门打击边境的生化武器走私,需要有丰富相关经验的专家指导。白宫当时再次将里昂派了过去,以示邦交友好。
只要涉及生化恐怖主义,里昂·肯尼迪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这么送来送去的,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到故地。
为了避免一些政治上的弯弯绕绕,里昂这次是以民间安保公司安全顾问的身份出行,不坐军用运输机,全程搭乘民航。
“酒店呢?”卡瑞娜用肩膀夹着手机,打开冰箱,“我听说领事馆的房间很豪华,可惜你不能赏光了。”
里昂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酒店窗外可以看到穿过市中心的运河。”
“真的?”
几秒后,他给她发了一张照片。她将手机举到面前一看——乌漆嘛黑的运河和同样漆黑的夜空融在一起,她勉强靠着河面倒映的灯光才辨认出来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
非常混淆人方向感的一张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暗码,故意拍得充满印象派的风格。
“那些监视你的人可以放心了。”她语气欣慰,“就你这个拍照技术,什么机密情报都泄露不出去。”
里昂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问她:“你现在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
“我在觅食。”
“你今天吃早餐了吗?”
公寓里有监控,撒谎也没用。
卡瑞娜用非常负责任的口吻告诉他:“我吃了几块巧克力。”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随便抓了点东西,在上班的路上——准确地说,在等红灯的时候啃完了。
“那不算早餐。”
“睡眠对我来说更重要。”
她将手机抵在耳边,抬眼看向冰箱的冷藏区,然后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装有不同食物的带盖玻璃盒,每份都标明了名称和日期——包括她今天早上本来应该吃的三明治、酸奶和坚果。
“……噢。”
里昂叹了口气:“这是你今天第一次打开冰箱,对吗?”
她轻咳一声:“我是成年人,里昂。”
她理直气壮地补充:“我饿不死的。”
“但是你会点外卖。”
“我这叫支持当地经济发展。”
“你上次还在跟我抱怨,20%的外卖小费是平台对消费者的剥削,硬把本该由平台支付给骑手的报酬转嫁给了顾客。”
“……”他记得好清楚。
“我在冰箱的冷藏区准备了三天的量。”里昂继续道,“剩下的我都放到冷冻区了,你根据贴在盒盖上的指示,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好。”
他再次说:“记得吃蔬菜。”
她能听见里昂那边背景里的杂音。他此时正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不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汽车呼啸而过的声响。
“……你还是快点进屋吧。”卡瑞娜板起脸,“小心对面房顶有狙击手。”
里昂再次笑了一声,但她听见他走回屋内,顺从地关上阳台门。
两地有六小时左右的时差,她这边刚准备吃晚饭,他那边已经是凌晨时分。
“早点休息吧。”卡瑞娜从微波炉里取出一盒意大利肉酱面。
“你有什么想要的特产吗?”里昂忽然问她。
她忍不住笑起来:“你现在是出差第一天,现在问这话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你早点告诉我,我好提前留意。”
说得好像他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有空逛集市一样。
但她还是配合地思考起来:“……唔,听说当地的白兰地挺有名的。”
“还有呢?”
“艾米莉也许会喜欢那儿的饼干,你知道的,夹花生酱和巧克力的那种。”
当地的水果茶、瓷器和编织品也颇受游客欢迎。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
他继续道:“还有呢?”
“……再多你就真的得搭军用运输机回来了。”
“好吧。”里昂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好像他希望她能对他多提要求——不管多么五花八门、多么无理取闹,他都会照单全收,而且甘之如饴。
她不折腾,他反而有些失落。
“……”她叮嘱他,“你在机场买点饼干回来就好。”
声音微顿,她郑重地补充:“记得在机场免税店买。”
“好的,女士。”
下班后,卡瑞娜本来打算利用自由时间刷刷社交媒体、或是追部剧放松一下。结果她早早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如同初次陷入热恋的高中生一般,将手机贴在耳边和对方煲电话粥。
“……你那边已经快凌晨三点了,里昂。”
“我知道。”
她压下想和他聊一整夜、直到太阳升起的念头,低声告诉他:“快点睡觉。”
在那之后,通话频道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人出声,但也没有人结束通话。
柔软的黑暗中,她侧身躺卧,手机放在枕头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华盛顿DC的夜景蜿蜒成迷离的光海。在很远很远的大洋彼方,他此时也正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聆听着同一个频道的静默。
周围的寂静如同拥有呼吸,胸腔里的心跳逐渐变得和缓。劳碌了一天的身体放松下来,意识边缘浸染上睡意。滑入梦乡前,她隐约听见里昂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Спокойной ночи.”她也迷迷糊糊地和他道了一声晚安,用的是他那边当地通用的俄语。
第二天醒来时,卡瑞娜意识到:不对。
联邦特工虽然都需要学会一门外语,但她以前可不会俄语。
俄语是后来她在联盟时恶补的东西——没办法,联盟在东欧有不少生意。泽诺抓她的外语培训时,她虽然在心底骂骂咧咧,但最后好歹勉强及了格。
里昂会被频繁派到东欧去,她并不意外。由于他这次是作为安全顾问去的,而非出外勤的特工,DSO没有给他配备后勤支援人员,两人没法随时保持联系。
两人每天能通话的窗口只有晚上。从早上醒来到晚上回到酒店,这期间他随时都在和对方的政要人员接触,无法使用个人电子设备。
受限于保密协议,里昂无法和她透露任何细节。她只知道他此行名义上是去做安全评估与威胁分析,顺便为当地反生化恐怖主义部门提供战术指导,每天都有大量的密闭会议、实地勘察和各种评估。
晚上,里昂和她打电话时,语气如常,没有什么变化。
卡瑞娜在心底松了口气。
两人每晚都通电话的日子只勉强维系了几天。
她接手了一项针对某位国会议员的监听任务,与另外两名特工二十四小时轮班。往往等她回到公寓,远在东欧的里昂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天,根本抽不出半点闲聊的空档。
她这边也有保密协议,无法告知里昂任何细节。她只能找时间给他发短信,然后等他有空的时候回复。
冰箱里的那些保温盒,她每天都有按时拿出来吃,吃完了她会把空盒的照片给他发过去。她每天中午和雪莉一起吃的午餐,她也会拍照給他发过去。
根据每天轮班时间的不同,她有时候拍华盛顿DC早高峰堵车的盛况,有时候拍傍晚波澜壮阔的火烧云。偶尔,她也会拍公寓阳台上的矮牵牛和马樱丹。那些花被她养得极好,热闹又灿烂地簇拥在一起,仿佛吸饱了世间所有明丽的色彩。
这些都是他平时会见到的景色,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他分享。在楼下遇到邻居熟悉的小狗时,她也会忍不住蹲下来拍照,然后兴致勃勃地给他发过去——「猜猜我今天出门见到谁了?」
睡觉前,她躺在床上翻看两人那长长的聊天记录,从一周前的开始看,一直滑到两人最后的对话。
「幸运的家伙。」——虽然没法通话,每一句回复,她都能清晰地在脑内想象出他的声音和语气。
她习惯一个人睡觉,习惯了大半辈子。两人同居这才半年多,里昂不在时,她已经开始觉得身旁的位置有点空。
她想念被人抱在怀里睡觉的感觉——想念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像令人安心的被子一样裹着自己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没出息,所以她只是在心里偷偷想念,然后每天翻开日历数算距离他出差回来还有多少天。
又一次值完班,回到公寓时,时间已经临近十一点。
卡瑞娜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抬手将包落到沙发上,口袋里的手机先震动起来。
不需要去看来电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