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地滑,胡爷爷摔了一跤,还好杨奶奶发现及时,没什么大碍。
“大半夜的,好好的,你跑出去干什么?!”杨奶奶气得破音,语调急促,叨叨絮絮不停数落。
胡爷爷半倚在床边,脸色灰暗,上下嘴唇抖动。
室内昏暗,仅有头顶一盏黄色的吊灯。
纪词把胡爷爷从摔倒的院子背回房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站在外间。
毛颖和毕钢金夫妇帮着打手电筒和伞,帮他擦干净。
纪词叫住探头探脑的小毕,轻声道:“给胡爷爷倒杯温水。”
小毕应了一声,连忙哒哒哒地洗杯倒水去了。
毛颖朝屋内探头瞄了一眼,微不可察地摇头:“老胡还是念着那事儿,还不死心。”
纪先生有个知己,两人结拜为异姓兄弟,肝胆相照,抵足而眠无话不谈。
纪先生精通多种民族乐器。战乱年代,国门被大炮轰开,西方外来文化入侵,蚕食民族自信。
面对这一境况,纪先生挺身而出,四处奔走,散尽家财组建民乐团,多次和这个兄弟多次合作,翻遍古籍寻找失传的古曲,改编民乐……两人还将乐曲融入舞台剧中,搬上荧屏。
胡爷爷垂下眼,眼尾松弛的眼皮耷拉盖住浑浊的眼珠:“他留下来改编了曲子,说是要等他回来再交给他,两人一起坐在梧桐树下演奏试试。可是那个人没有回来。”
阮甜撑着伞从外面走进来,冷冷道:“因为他抛弃纪先生走了!”
外面电闪雷鸣,屋内吊着的电灯莫名闪了闪。
纪词从没见过老宅院各位邻居这样冷漠的神色。
提起纪先生这个抛下他走掉的朋友,老宅院的邻居有一肚子的怨气怒气。
纪词和小毕是后来者,不敢随意插话。
一时之间,只有雨声雷声。
胡爷爷:“我能感觉到,没多少时间了。我就想把曲谱给他,这是纪先生的愿望。”
临死之前还念着的愿望。
杨奶奶拧着眉毛,纠结道:“那你就要去?大雨天你就去淋雨!去看看他那个负心汉去了哪里!”
阮甜一只手用力握着雨伞伞柄,青筋毕现。雨伞伞尖点地,鞋底被小水洼浸湿。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说话掷地有声:“我不同意去找那个人。”
毕钢金低声劝道:“要不然都让一步?怎么说,这也是纪先生遗愿。”
毛颖瞪他:“你别想!你就是想见那个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毕钢金确实有自己的私心。
他是因为那个人,才被纪先生带来老宅院。只是那时候两人已经分开,他没有机会见到。
毕钢金摸摸鼻子:“我只是好奇……”
“有什么值得好奇的,”毛颖恨恨道,“如果不是他和纪先生说一定会回来找他,纪先生又怎么会死守老宅院等他?!”
邻居分为两派产生分歧。
纪词和小毕左看看右瞧瞧,夹在中间小心翼翼的不偏向哪边,殷勤给各位吵累了的邻居倒水搬椅。
第二天,老宅院的邻居在梧桐树下开会。
纪词帮忙主持会议。
老黄坐在椅子上还打着瞌睡。
他年纪大了,精力是真的大不如从前。那会儿追着小偷跑六条街,从街头跑到巷尾都不嫌累。
现在就算晚上早早睡了,早上还是起不来。
昨晚雷声震天都没把他吵醒。今早一起来,就听老邻居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只想捂住脑袋倒床上再睡儿。
今天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下,天边卷着几丝云,落日余晖绚丽映照云霞。
桌边落座的各位老人几乎和暮色夕阳融为一体。
老黄重重叹气:“我没有像你们这么多的执念,我只是觉得纪先生的哥哥不是有意丢下他的。”
两人的相识相知,他全程观摩,知道他们之间的情谊有多深厚。
“大家都没有多少时间了。”阮甜的手指抚过桌上的古筝,眉目低垂,“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想要走出老宅院。”
这古筝的面板是梧桐木,现在已经有肉眼可见的裂痕。
时间带走了很多东西,不可回溯,既然斯人已逝,那就让一切都随风逝去。
“秦姐姐怎么说呢?”杨奶奶忽然问。
古筝突兀地响了一声。
毕钢金小声:“秦姐姐说去找,那……那你们怎么说?”
纪词眼睛一亮:“要不然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
他说着,又有些犹豫:“……应该,都可以吧?”
阮甜:“可以。”
老黄道:“我和你们不一样,就不瞎掺和了。”
毕钢金不满意:“没有纪先生,会有你?他亲手把你带来老宅院养大的,你就不想报答他吗?”
在整个老宅院,老黄都是最特殊的存在。
纪先生走后,是他率先走出老宅院,维持起众人的生活,带领邻居们融入现代人类社会。
老黄瞪眼:“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