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我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每天早上还是五点爬起来,摸黑走到训练场,蹲马步,练上肢,重复那些机械的动作。
但整个人是飘的,脑子里塞满了棉花,清彦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在他喊“停”的时候机械地站起来,再等他喊“开始”的时候蹲回去。
清彦让我举着两个灌了沙子的木筒做平举,手臂要和地面平行,保持住。
我刚举起来不到十秒,胳膊就开始抖,木筒往下坠,我用肩膀往上顶,姿势歪得不成样子。
清彦走过来,伸手把我的肩膀按下去。
“别耸肩。”
我调整了一下,他又把我的手臂往上托了托。
“抬高。”
我咬着牙往上抬,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木筒的绳子勒在手心里,磨得生疼。
他退后两步,看了我一会儿。
“停。”
我放下木筒,垂着手臂站在那里,喘气。
清彦没说话。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靠在树干上,看着我。
“你这几天怎么了?”
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训练心不在焉的。”
清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蹲下来。
“上周状态还好好的,从这周一开始就不对劲。动作做不到位。”
我也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
我确实心不在焉。
从南贺川回来那天晚上,我就没睡好,一想到回不去了,急得嘴巴上都冒泡。
“是基础训练压力太大了吗?”清彦问。
我低下头,盯着脚底下被踩实的黄土。
压力?
他以为我是被马步和上肢训练压垮的。以为我是因为累,因为苦。
他一个战国时代的忍者,从小就在刀尖上舔血,五六岁就开始扔苦无,七八岁就上战场。
他怎么会懂我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现代人,突然被拉上战场的恐惧,怎么会懂衣食无忧的女性,来到一个等级制度严苛的封建时代,被迫伺候人的苦闷?
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而紫菱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我没有说他们是忍者,就活该承受战争的苦果,但是他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假的都是纸片人,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只有我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在这里受苦!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丽?”
清彦又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的树梢漏下来,把他的脸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没什么。”我低下头,看着那只蚂蚁拖着一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米粒,一点一点地往洞里挪,挪两步滑一步,但就是不松口。
“就是有点累。”
来这里快二十天了,我现在可以肯定自己是有创伤性反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明天放你一天假。”
“啊?”
“休息一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别来了。”
还有这种好事?
“后天恢复训练。”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别想太多。”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宇智波这么久,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干活,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斑那个魔鬼恨不得把我二十四小时拴在训练场上,泉奈虽然不说什么,但也没见他给我减过负担。
现在清彦居然主动说放假?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宇智波还是有正常人的。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本来心如死灰的状态,立马又有些活络了,明天不用训练了,我又可以去找回家的路了。
可别是我太急,把神社看走眼了呢,明天再好好找找。
我往宅子的方向走,脑子里开始转别的念头。
其实仔细想想,没找到神社又怎样?也许神社不是关键。
穿越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什么科学道理能解释的。
万一这次回去不需要神社呢?万一随便哪个破庙、哪棵老树、哪块看着顺眼的石头,就能把我送回去呢?
再说了,宇智波这边回不去,还有千手那边的神篱可以作为保底,当然这是下下策。
毕竟我现在是宇智波的人,顶着宇智波的脸,太嚣张跑到千手那边去,肯定没我好果子吃。
而且我偷偷跑过去,要是那个穿越通道对我宇智波的身体毫无反应,到时候再被柱间和扉间给抓住了,该不会审都不审直接抹脖吧!
反正放假,出去转转总没坏处。
不知道是不是清彦那句“放一天假”把我的魂从棉花堆里拽了出来,我甚至觉得给那两位大爷做饭都没那么痛苦了。
灶台生火,米下锅,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切菜的时候刀也没打滑。
我把饭菜端到厅里。斑和泉奈还没来。
我把食盒放在矮桌上,想了想,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旁边等他们吃完收拾碗筷——反正今天休息,管他们爱吃不吃。
回到隔间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好,出了门。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冒出来,把整个宇智波族地照得亮堂堂的。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滑。
今天不找神社了。
神社找不到,我就找树,找石头,找一切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的东西。
南贺川还是老样子,河水哗哗地流,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
我沿着河边走,从上游走到下游,又从下游走回来。每一棵看起来有点年头的树都去摸一摸,每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都去敲一敲。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我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鹅卵石上,滋啦一声就干了。
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继续找。
树没有,石头没有,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盯着流动的河水发呆。
回去翻卷轴。
对,卷轴。
宇智波是六道仙人的后裔,族里肯定保存着一些古老的文献。说不定哪本卷轴上就记载着什么“异界通道”“时空裂隙”之类的东西,或者至少有个传说、有个神话,能给我一点线索。
就算没有直接的答案,能摸到一点方向也好过现在这样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阳光从正上方直射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池塘里的水很静,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被晒得卷起了边。
我以为斑和泉奈都不在。
这个点,他们一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训练、议事、见客人,或者干脆出门了。
我穿过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
书房在宅子的东侧,是一间朝南的屋子,采光很好。平时门都关着,只有泉奈偶尔会进去翻翻卷轴。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伸手拉门——
门没锁。
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
泉奈坐在书架最里侧的角落里,面前摊着几卷打开的卷轴,手里还握着一卷没解开的,黑色的头发垂在脸侧,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照成半透明的深褐色。
他半靠在墙边,一条腿曲着,姿态比平时随意不少。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怎么没去训练?”他又问。
他怎么会知道我没去训练?
难道清彦跟他说了?
不对,清彦那个人不是这种会主动汇报的性子。他连我的训练进度都不怎么跟斑说,更不会专门去跟泉奈说“今天我放她一天假”。
泉奈见我没回答,把卷轴往旁边放了放,坐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