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初语塞,原地站定。
她顿时刷新了对邻居的看法和认识,对方常常挂着的和蔼笑容却让她感受到“冷血”,这好像拉近了和冬漫的距离,不知道起是否错觉。
饭店快到八点迎来高峰期,那男孩父亲无心吃饭,鼻青脸肿的男孩来和朋友打了招呼就离去。
三人井然有序地经营好饭店,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宋砚初再没端过铜锅,因为冬漫和小青端的及时,不需要她逞强。
鼎沸人声逐渐散去,很快八点半到来,涌入饭店吃饭的人也渐渐少下去,基本都安排妥当,偶尔有加菜的,等待这批客人吃完收尾即可。
老板烟瘾发作,终于得空,满头大汗的叼着烟去门口抽,不时同老顾客聊天,嗓音厚重有力,在后厨也能依稀听到。
宋砚初换完最后一个垃圾袋后,看了看收银台后墙上的钟表,摘掉围裙,认真洗了个手走出来时门口站着冬漫。
她打着电话懒散靠墙,抬眼同宋砚初视线碰了碰,顿了顿,本欲出口的话也没继续说下去。
宋砚初识趣的快步走开,和老板打了声招呼,想到什么又问道:“叔您需要长期兼职吗?每周六日的。”
小饭店几乎休息日下午都会招兼职,其他时候一个两个人完全忙的过来,宋砚初缺钱,这里老板和小青人都不错,就想试试能不能长期。
老板惊喜地说:“哎呦今天这啥情况,都来问长期兼职。”
不知道还有谁问长期兼职,宋砚初等着老板具体答复。
老板思考半晌:“可以,小姑娘这么年轻都开始赚钱啦,我女儿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还是25行不?周六日两天50。”
宋砚初爽快答应,老板也开心,毕竟平时在群招聘群主都会赚提成,他付了35元实际上兼职者只能拿到25,这样人工成本降低。
“唔……这是我微信,今天兼职的费用群主会给你。”老板举着二维码说。
*
赶上县城倒数几班的公交车,宋砚初临到家才发觉自己少了点什么东西,走到小区楼下才想起来她没有背书包!
而后给老板发消息也迟迟不回,怕是餐厅收尾工作只有自己和几个后厨人员正忙的不可开交。
书包里其实并无贵重物品,宋砚初毫无慌张,那里面只是放了几本一周都没能写下去的练习册,是上周刚住菲啡家的那几本,只打开过一次,往后就尘封在书包内。
今天准备回家才带上书包,兼职时放在收银台上了。
大不了下周不背书包上学,反正也没影响。宋砚初这么想着悠闲走上五楼,只有两只钥匙,一只属于自行车,一只是家门钥匙。
可钥匙插入缩孔只能插进去一半,起初以为插反了,无数次低着酸痛的脖子,跺脚控制感应等后,她发现家里的锁心好像被换掉了。
宋砚初调出陌生号码,指尖停留很久后打了出去。
“喂,谁啊?”
“你把锁换了?”宋砚初冷冷地说。
“啊……是是我昨天刚换了,忘记给你说了,瞧我这记性,我在外面呢,你今天先去和同学家凑合凑合吧,不说了我还有事……你他娘的给我留两口酒啊……”声音戛然而止,宋建国敷衍地打发,话里话外没有对女儿的关心。
呼吸声在楼道里回荡,宋砚初眨了下眼睛,微微低头,又是深呼吸,她几乎要把手机捏碎,觉得荒唐至极,不可理喻又无可奈何。
她能怎么办呢?投胎到这样的家庭能怎么办呢?
卸了气般顺着墙滑下,她又想起母亲,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后点开朋友圈,无一例外都关乎弟弟,宠溺和幸福透着照片和文字隔着手机刺痛心脏。
宋砚初工作一天双腿发软,两眼发昏,一阵眩晕后好像睡着了,但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那是一个幼时的午后。
那时母亲和弟弟还没有从家里离去,某个放学的午后。
虚渺而飘动的云随着太阳变幻,直到傍晚太阳流转到采光极差的房子,透下淡淡的斜阳。
房子虽小但干净整洁,宋砚初趁着母亲还在做饭带着弟弟去楼下广场玩耍,孩童嬉戏打闹,哭喊尖叫。她有两个好朋友早就等候多时,他们很快玩起过家家。
叶子即是饭,也可以是钱,几根小木棍搭成三角就是房子,宋砚初喜欢收集叶子把它们撕成碎片,再用完好的绿叶将其装盘,假装是一道菜。
几个小女孩乐终于玩这样的游戏,但弟弟是个男孩,对于此类游戏不感兴趣,多次想加入不远处的男孩堆。
宋砚初看看那群男孩都是大孩子,否决了。
结果弟弟起初哼哼唧唧烦的很。后面直接尖叫表达不满,宋砚初本来自己玩的开心结果还需分身安抚弟弟,于是想把弟弟放回楼上去。
“听着宋乾,我一会就带你回楼楼上去,你能不能先不哭了,我给你吃糖。”宋砚初以命令的口吻。
宋乾果真不哭了,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巴交地盯着宋砚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扭动四肢好像长了跳蚤,看着姐姐又和同伴们围成一圈嘁嘁嚓嚓,心里落寞无聊。
突然他心里只有去找不远处男生堆的想法,行动起来也很快,趁着宋砚初垂着脑袋之际嗖地起身,飞跑过去。
而走了没两步,一到斜长影子挡住了光,身前暗起来。
有个女孩看到原本有宋乾的地方不见人影,提醒道:“宋砚初你弟弟不见了。”
宋砚初本说好带着弟弟回家,玩的上头忘记了这事,环顾四周不见宋乾踪影,呼吸和心跳同时滞停。
大风吹起裹挟着尘土飞扬,她瞳孔泛出一片涟漪,远处孩童喊叫变得缥缈,空空地地面仿佛要把她吸进去。
宋砚初疯了似的跑去问小区门口,生怕宋乾不在小区,而后问过保安说没见过有小孩走出去。
她又在小区里不知疲惫地慌乱寻找,可惜太阳公公下班后依然没能寻得一点踪迹。
恐惧,愧疚等等一系列情绪涌动,宋砚初不敢回家,战战兢兢蜷缩在一楼楼道待到不知何时。
她知道这次犯的错和不写作业不同,这是不可饶恕的大错,父母会想打死她,会嘶吼,会咆哮。
于是夜幕降临,蝉鸣振天,宋砚初搓着胳膊试图暖和一些,静谧的月光从门口洒进来,她想干脆冻死在这里好了,也不用回家了,错误会随着自己的死去修补好。
楼内有人下楼,响起一阵脚步声,而后熟悉的声音带着焦躁:“哎这孩子能去哪啊!我真可是急死了。”
是母亲。
宋砚初浑身一抖,希望被发现的渴望和犯错的惧怕交织,她看着母亲里进外出,随后动员小区里的安保,举着手电筒在每栋楼间搜寻。
小孩子大抵精力有限,模糊间闭上双眼,终于有人发现了她,清晨潮湿阴冷的空气被保安带进来,他招呼同事过来,试探着女孩鼻吸。
最后宋砚初心惊胆战地回家后见到了活蹦乱跳的弟弟,她是隔了很久才知道弟弟那时遇到了人贩子,但是被几个小男孩发现,英勇就义后把宋乾送回了家。
而那时宋砚初正在小区门口问保安。
虚惊一场后宋砚初被母亲责罚也是开心的,这件事后她对宋乾马首是瞻,不敢大意。
母亲和宋建国常常吵架,宋砚初某天见他们从进家门开始吵到睡觉,她早已习惯。
半夜悄悄掀开被子上厕所时怕吵醒了弟弟,轻手轻脚地走到厕所发现父母门留了个缝。
“那能怪谁,你个废物婆娘,第一胎生不出儿子。”
“你他娘的才废物呢,每天挣那点钱够谁花呀,每天拿着钱喝酒,你有为这个家考虑过一点吗?”母亲怕吵醒孩子,压低地声音填满心底地嘶吼。
“早知道当时宋砚初走丢,就不找了,丢了正好,嘿。”
“你说什么呢,那也是你女儿啊。”母亲反驳,而后又安静下来,也觉得这话有道理,心里邪恶的想法使她羞愧不如,面露难色。
宋砚初一只眼睛往门里窥探,静静听着。
很奇怪,这个梦境很真实,好像真的是第一人称回忆,可她和梦中小女孩视线碰在一起。
小宋砚初从窗外看进去,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她,警惕,平静,空洞甚至好像无生命的死物。
宋砚初飞在窗外空中吗?
“记忆是一个牢笼,印象是牢笼外的天空。”(注)
脖子酸痛,窸窣响动在耳旁渐渐清晰,宋砚初皱了皱眉头才意识到她睡着了,仰着头想再休息会,额头却有柔软的触感。
她缓缓睁开双眼和冬漫视线碰在一起,愣住。
冬漫正俯身撩开她的遮眼睛的头发帘,措不及防视线使她指尖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