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转身看过去的那一刻,一股先前毫无所觉的浓烈血腥味冲入鼻腔,原先寂静幽微的空间好似都染上了红色,让人难以忽视。
方觉夏视线下移,黑色衣摆处果然有大片湿漉漉的痕迹,水痕沥沥淅淅的延伸往下,将地面侵染,在微微的光色中反射出一片幽红。
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由,他现下脸色惨白,一双墨色的眸子中好似翻滚着浓稠的黑,方觉夏莫名从里面品出了两分恶意。
浑身上下有一股锋利又黏稠的矛盾感,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配上他那称得上秾艳的脸,看得人惊心动魄。
称得上一句,鬼灯一线桃花面。
对着这堪比艳鬼索命的一幕,方觉夏眸光微动,面色却不变。
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只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怎么看都来者不善。她顿感麻烦,原先的困意也消了大半。
人在沉静严肃的时候思维总是忍不住发散,不过这几分钟方觉夏就已经联想到这人去做醒神药或许会很好卖。
黑衣少年也就是温向烛同样打量着面前人,一袭青衫,宽袍大袖,看上去年纪不大,眉眼间却都是倦色。
他手中微光照的不远,眼前人在光亮中半隐半现,许是方从雨中而来,尚有丝丝缕缕冷意伴着水汽向外铺开,一股清新之意俶尔冲开了血色。
只是……
似乎没有修为。凡人?巫?
端详着面前面无表情的人,他一时倒也有些拿不准。想到这里,温向烛露出一个堪称灿烂地笑催促:“道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么一笑,原先的森森鬼气被冲去大半,倒是有些少年人的样子了。
不过,语言还是说话方式都挺接近自己原来世界的,看来能交流。
观察了眼前人一会儿,发现对方不闪不避,一脸笑意要多真诚有多真诚,俨然是个厚脸皮。
方觉夏盯着他的双眼慢条斯理道:“误入此地,你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才更诡异吧?”
自己到底是被扔到什么地方来了?
对方应当不是普通人,自己进门却即没出声,也没出手。
她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人身上的血迹。
受了重伤?试探?
温向烛闻言,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心下却百转千回。
误入这种地方吗?
没有修为又擅阵。那么,是巫?
几个念头在脑海里迅速闪过,他漆黑的瞳孔闪过一抹寒意,转瞬即逝。
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方觉夏眨眨眼,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也不开口,就这么原地装死。
“不知道友可有出城之法?”温向烛主动打破沉默,漂亮的眉眼微抬,轻轻看了她一眼。
出城?
努力压住自己的疑惑,不至于让自己马上露馅。方·初来乍到·一无所知·觉夏继续保持沉默。
她有种直觉,要是让这家伙看出来自己一头雾水,今晚的麻烦可就大了。
方觉夏的沉默落在温向烛眼里却有了别样的意味。他笑笑,像是明白了什么,方要有所动作便猛然一阵咳嗽,最后“哇”吐出一口鲜血。
目睹这一幕,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伞,方觉夏微扯嘴角,假装关心道:“道友,你还好吗?”
“没事。”温向烛用手背随意擦去嘴角的血,又猛地一阵咳嗽,却依旧把话给说完了。
对着这个吐血量,方觉夏都忍不住怀疑这人还能活吗?
“我倒有一个方法,道友可以听听看。洛城荒废多年,中心有一九层高楼,下三层有洛城传承,其中应有护城阵的解法。护城阵的大阵在最高层,只要找到解法解开大阵,这座城的所有阵法就都会解开,届时道友可自行离开。”
洛城,荒废,护城阵。
提炼出新的信息,方觉夏一路细细听着对方言语,手指不自觉敲打环起的双臂。直到听到“离开”二字,才停下动作挑眉问道:“你不走?”
温向烛再次轻轻抹去嘴角的血,“此城封闭,我有追杀在身,道友还是离开为妙。我不擅阵,若阵破了,了却旧怨,我也可乘道友破阵之便离开。”
好心提醒的同时又索要了报酬,有理有据,合情合理,换个人来估计都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只是追杀和让自己先走。方觉夏狐疑看了黑衣少年一眼。
他会有那么好心?
初来乍到就摊上这种麻烦事。她心中暗叹一声倒霉。
想到一路走来看到的矗立城中的高楼,方觉夏绕过对方话里的试探,顺着他的话又笑问:“此城封闭,你不擅阵不也进来了,怎么到我就必须擅阵了呢?”
“道友非修士非妖,入了洛城,若不擅阵,难道还能是任人宰割的凡人不成?”温向烛微微歪头笑问,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弥散在空中。
气氛似乎有一瞬陷入沉寂。
哟,猜得还挺准。凡人方觉夏无声扯了扯嘴角。
不过,这世界生物还挺多样性。修士,妖,凡人,还有什么?
“你也说了,洛城阵法是古阵,我未必解得了。”拒绝和对方绕来绕去,方觉夏直接转换话题。
反正聪明人最喜欢脑补,那就让他猜。
“道友何必担心,即能解阵入城,若有传承,你破阵出城轻而易举。就算真解不了,我旧仇结完也会来相助的。”温向烛听出了方觉夏话里的回避之意,笑眯眯善解人意道。
方觉夏:她这是妄自菲薄的问题吗?
“成交。回见。”
算了,没打算现在动手弄死自己就行。
方觉夏也不打算继续和对方纠缠下去,既然他那么想让自己去楼里,她也很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更何况,误入追杀现场还赖着不走,是她她也怀疑来人是帮凶。
除了一条命,方觉夏不认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好算计的。
哦,可能还有那把伞,但她觉得对方应该不至于。
似是没想到对方会答应的那么干脆,温向烛微微一顿,又立马笑着眨眨眼:“回见。”
“一路……平安。”想了想他补上一句话,说完却顿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宛若落在玉盘上的碎珠。
差点顺口说“一路走好”,第一次祝人平安,稍微有点新奇了。温向烛伸手轻轻抹去眼角笑泪。
方觉夏:“……”
被追杀的人精神状态果然都不好。
连哄带骗、半真半假,一句话里面有三个坑,跟他说话方觉夏累的慌。
“行吧,那你可别死了。”其实同归于尽最好,不然她上那儿去给对方找解阵的方法。
温向烛弯了弯眼,“自然。”
仔细又看了几眼对方艳丽的眉眼,方觉夏在心里摇头。
心眼子那么多,白瞎了这张好脸。
方觉夏推开门向外走去,这期间一次都没把背后直接暴露在对方面前。彻底踏出店门前,方觉夏侧身回望屋里阵阵微光,神色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界难题。
温向烛疑惑:“道友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不觉得点灯就像是在告诉别人快来找你吗?方觉夏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温向烛闻言轻轻眨了一下眼,随即又笑开来,牵动到伤口又扬起一阵阵咳嗽。他吐了两三口血,手中的微光却消失不见。
生命力还挺强。
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把血当水吐还笑得挺欢的神经病,方觉夏轻“啧”一声,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看着门口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温向烛仍旧笑着,眼里却无半分情绪,仿佛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膜,像缕没有归宿的孤魂。
好好玩的人啊,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