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北辰箭步上前，双手扶起顾三娘。

“顾姨不必如此。”烛影闪烁，在寒北辰眉骨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扶起顾三娘的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如当年雪地里递给顾三娘的那柄红缨枪，惊得顾三娘猛地抬头。

顾三娘仿佛又见那日新雪初霁，自己被人故意绊倒在泥泞里。

是那杆枪尖挑着日光递到眼前，朱红枪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恍惚间，眼前的青年与二十多年前校场上那抹银甲重叠。

“丫头，站起来，打回去！”故主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顾三娘直起身，忽觉眼眶发烫，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却压不住唇角漾开的笑意：“这眉眼……”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意，“更像你娘当年的模样。”

寒北辰闻言展颜，笑意似三月溪水破冰，化开眉间冷峻：“贪狼军中，从不论尊卑。论辈分，我该唤您一声姨娘。”

“使不得！”顾三娘闻言急退半步，鬓边金凤簪的流苏簌簌作响，在烛光里划出凌乱的金线。

“您毕竟是……”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夜枭振翅之声，将顾三娘后半句生生压住。

她背脊一僵，猛然惊醒，那个称呼如今已成禁忌，不可再提。

顾三娘瞬间敛起方才的失态，挺直腰身，俯身恭敬行礼，沉声道：“顾三娘及西州十八处暗桩，随时听凭少主差遣！”

寒北辰颔首，后行至紫檀案前，指尖轻点茶盏，在案上勾勒出三足金乌的纹路。

水痕蜿蜒，映着烛火忽明忽暗。

“顾姨可识得此物？”他抬眸，烛光在眼底摇曳。

顾三娘蹙眉，点头后又摇头，道：“五六年前暗桩曾递过消息……“她声音渐低，“有个神秘组织以此纹为记，只是我们所获讯息很少……”

寒北辰抬眸，眼底映着两点烛光，“这组织名唤‘毕月教’。这‘三足金乌’正是此教派的徽记。”

顾三娘看着那三足金乌的图案，沉思道：“只知这个组织行事诡谲，素不与江湖同道往来。今日才知，原来唤作‘毕月教’。”

茶香氤氲间，寒北辰忽问：“西州近来可有异状？”

经寒北辰这一追问，顾三娘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急趋两步，压低嗓音道：“说来蹊跷，近来西州境内已接连有二十几个妙龄女子莫名失踪，下落不明。暗桩也正调查此事究竟是何势力所为……”

她眼波流转，“这……，难道同少主口中的‘毕月教’有关联？”顿了顿后，她又道：“少主，我马上传信给各处暗桩，叫他们暗中留意。”

寒北辰沉吟片刻后，又问道：“西州王宫可设有暗桩？”

“有。“顾三娘道，“前几次消息便是从采买司传出。”

寒北辰颔首，道：“好，劳烦顾姨交代下去，此暗桩不可暴露。”

顾三娘领命，福身欲退，行至珠帘处忽又折返道：“少主若有事相召，只需摇动檐下那串银铃。三娘……随时听候少主差遣。”

……

紫微城夜雨初歇，秦少微踏着湿润的青石板疾行。

他连沾了泥点的锦靴都未及更换，只匆匆换了身玄色蟒纹常服，便往紫霄殿赶去。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映出墙上他步履匆匆的身影。

书房内，天子永定正在批阅奏折。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将一室烛火熏得朦胧。当值太监刚要通传，他已抬手制止：“直接进来罢。”

“微臣秦少微，叩见圣上。”秦少微在门槛外整袖跪拜，玉簪上的雨珠坠在猩红地衣上，洇开深色痕迹。

永定搁下朱笔，亲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及的衣袖微潮，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爱卿瘦了。”永定打量着眼前年轻人眼下的青影，“墨山之事，孤已看过密折。”

秦少微又要行礼，被永定按着肩头止住：“此番你揭破墨山鬼影谣言，免那矿脉落入贼人之手，剿灭邪教，当记首功。”戴着扳指的手轻叩案上奏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臣……”秦少微喉结微动，目光落在永定拇指那枚羊脂玉扳指上——八年前他初入紫微城，正是在这枚扳指前立誓效忠。“分内之事，不敢邀赏。”

殿外更漏声声，永定忽然轻笑：“江陵王教子有方啊。”指尖摩挲着扳指上“永定”二字阴刻，“连孤的赏赐都看不上眼？”

“臣不敢！”秦少微倏然跪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玉砖上。

恍惚间，秦少微好似又回到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跪着听宣入宫为质的旨意。他伏地道：“臣……只求圣上开恩，准臣回江州探望病中母亲。”

永定凝视着地上跪伏在地的青年，想起十日前暗卫的密报——江陵王妃病重是真，但更真的是这位世子每月雷打不动寄回的家书。

八年质子生涯，竟未磨灭他的半分孝心。

永定指尖轻叩鎏金扶手，目光掠过秦少微腰间悬着的蟠龙玉佩——那是八年前秦少微入宫时，他亲手所赐。

如今玉佩莹润如初，可眼前人眼底的锋芒却再难遮掩。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跪在丹墀下瑟瑟发抖的少年。

殿内沉水香袅袅升起，在君臣之间织就一层薄雾。

“起来罢。”永定忽然叹道，“孤本准你十日省亲之假。”

秦少微眼眶微红，正要谢恩，忽听永定话锋一转：“不过，爱卿可知，近日各地呈报的人口失踪案？”

窗棂外，巡夜的禁军铁甲铿锵而过。

永定忽然将一卷密折推至案边，羊皮卷轴上朱砂小字列满失踪人口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