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驿站接应的暗卫已给秦少微呈上密报:中州一月间失踪女子十九人,西州更有二十八人失踪,其他各州也有上报。
秦少微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臣愿为圣上分忧。”
秦少微单膝触地,玄色官服下摆铺开如墨莲,“只是……”话音稍顿,喉间泛起苦涩,“此案查明后,圣上请恩准臣回江州见母亲一面。”
鎏金烛台爆出灯花,映得永定眸色明灭不定。
这般情真意切的孝子之言,偏偏出自最该铁石心肠的王室之口。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跪在父王榻前哀求见母妃最后一面。
“孤准了。”
永定指节轻叩御案,一枚鎏金令牌应声而落,砸在青玉案上,“当啷”一声脆响。
秦少微垂首叩拜,双手恭敬拿起青玉案上的令牌,余光却瞥见案头半开的密折——朱砂勾勒的三足金乌图腾,赫然与毕月教的徽记一模一样。
走出宫门,雨水沾湿了官服。
秦少微摩挲着令牌上“永定御令”四个阴刻小篆,指腹蹭过冰凉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
世人只道江州世子金尊玉贵,却不知他连病榻前的母亲都难得一见。
宫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投在朱墙上,忽长忽短,恰似这八年来——他既是紫微城里的“质子”,又是江州百姓眼中的“世子”,进退皆不由己。
“世子。”
暗处人影闪出,郑参将斗笠下的声音压得极低,递上一封洒金信笺:“江州来了家书,王妃……又咳血了。”
信纸在指尖窸窣作响,秦少微抬眸,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他忽的轻笑一声,将令牌系在了玉带最显眼处。
既然要演忠臣,不妨让这出戏更热闹些。
比如——借查案之便,会一会那传闻中的“毕月教”。
……
忘尘客栈二楼,烛影摇红。
洛瑶光伏在黄花梨木案前,狼毫小笔在笺上落下娟秀字迹:“金州墨山事毕,随商队抵西州王城已三日。线索渐明,瑶光一切安好,望师父珍重,勿念。”
这是她外出后写给纪侯方的第二封家书。
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笺细细折成方胜状,准备待明日拜托雷霆寄往凤鸣城。
雕花木窗开着,忽有一缕暗香自飘入。
她起身移至窗前,往外望去。
远处望火楼的灯火映着夜空,隐约可闻笙箫之音。
她抬手欲关窗,忽见窗外树下立着个熟悉身影。
寒北辰一袭靛青直裰,正与千面低声交谈。疏影横斜间,月光在他肩头洒下细碎银斑。
“姑娘!”
洛瑶光正看得出神,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指尖微颤。
回首见是顾三娘端着剔红漆盘,盘中甜白瓷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杏仁酪。
“寒公子特意嘱咐的。”顾三娘眼角笑纹微深,“说西州风燥,让姑娘润润喉。”
“多谢掌柜!”洛瑶光福身道谢。
“姑娘趁热用才好。”顾三娘将漆盘搁在案上,忽然压低声音,“我多句嘴,寒公子今日特地问了我哪里有可口的甜点,还加了他亲自去最南头的老铺取的桂花蜜。“她指了指瓷碗,“比寻常的香甜三分。“
待顾三娘离去,洛瑶光捧起瓷碗,指尖触及碗壁温润,暖意顺着指尖蔓上心头。
垂眸轻嗅,杏仁的醇厚裹着桂花的清甜,在鼻尖缠绵。
她拿起小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淡淡的杏仁香中透着丝丝清甜。
想不到,那人冷峻面容下还有不为人知的细致。
“加了桂花蜜!”寒北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洛瑶光闻声抬眸,见寒北辰不知何时已立在房门前的回廊中,手中提着一顶月白轻纱帷帽。
他踱步进屋,那垂落的珍珠流苏,在月色下泛着莹润光泽。
“顺路带的。”他嗓音清冷,递来的动作却不容推拒,仿佛她若不接,他便要一直这般举着。
洛瑶光指尖轻触帽檐缀着的珍珠,想起入城时,街上女子皆以轻纱掩面。
她微微偏头,问:“西州风俗,女子出门需得以纱遮面?”
寒北辰目光掠过她垂落的青丝,夜风拂过,几缕发丝缠绕在她雪白的颈侧,又轻轻散开。他眸色微深,嗓音低了几分:“近日西州不太平,已有数名女子失踪。”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未绾的长发上,语气更沉,“尤其似你这般……”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过,帷帽轻纱漫卷,珍珠流苏簌簌作响。
洛瑶光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腕将碎发挽至耳后,忽地退后半步,唇角微扬:“这些物件——”她尾音拖长,眸光盈盈望向他,“可是又要记我账上?”
寒北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很快敛去。他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错,记账。姑娘最好每笔都记仔细了——”
他略一倾身,声音压低,“看看日后,如何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