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蹄声渐远,洛瑶光回到房中,挽了个简单的单螺髻,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不饰珠玉,唯求轻便。
临行前,她取出寒北辰带回的那顶轻纱帷帽,对着铜镜仔细调整,直至薄纱垂落,将面容全然遮掩。
出了忘尘客栈,行至岔路口,她脚步微顿。
左手边的长街熙攘喧闹,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刚出炉的炊饼气息扑面而来。
她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帕角绣着那枚三足凤鸟徽记。指尖轻抚过纹样,她抬眸,朝那热闹处走去。
街市上人潮涌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个摊贩。卖羊奶的妇人嗓音尖细,卖竹编的小贩手脚麻利,孩童举着炊饼嬉笑着从她身旁跑过,带起一阵微风,掀起帷帽纱帘的一角。
她在一处卖绢花的老妪摊前驻足,俯身挑了两朵素净的绒花。
付钱时,她状似无意地展开丝帕一角,低声道:“婆婆可曾见过这图案?”声音轻若耳语,帷帽下的眸光却紧锁着对方的神情。
老妪眯着浑浊的眼,凑近端详半晌,最终摇头:“姑娘,老婆子在街市卖了十几年绢花,不曾见过这般纹样。”
她也不急,道了声谢,又转向隔壁卖糖饼的老者。老者正忙着揉面,闻言擦了擦手,眯眼瞧了瞧,同样摇头。
不知不觉间,接连走了四条街巷,每条街巷都挑了摊铺借机询问。但有的匆匆摆手,有的面露茫然,却无一人识得。
洛瑶光站在街边,帷帽下,她眉心微蹙,指尖摩挲着丝帕上的图案,心中暗忖——这毕月教,行事当真如此隐秘?
第五条街上的摊贩已问过大半,却仍无半分线索。
天色骤然阴沉,远处闷雷滚动,潮湿的雨气裹挟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洛瑶光抬眸望了望铅灰色的云层,决定再试最后一家——街角那间门面窄小的杂货铺。
刚迈出两步,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顷刻间化作倾盆大雨。街上行人仓皇四散,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
洛瑶光提起裙裾疾步后退,避至一处廊檐之下。雨水顺着青瓦檐角连珠般坠落,在她绣鞋边溅起细碎水花。她轻拂帷帽上沾湿的轻纱,目光无意间掠过雨幕——
对面街巷,一名青衣女子正抱着一个锦盒往这边奔来。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天水碧的纱裙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窈窕身段。她低垂着头躲避雨点,几缕湿发黏在瓷白的脸颊上,更显得楚楚可怜。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雨而来。洛瑶光循声望去——一匹惊马正扬蹄冲向那青衣女子!
“当心!”她不及思索,纵身跃入雨中。
青衣女子闻声抬头,惊见黑马已近在咫尺,竟吓得僵在原地。慌乱间她怀中锦盒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前踉跄。
电光火石间,洛瑶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猛地拽至檐下。
受惊的黑马擦着二人衣袂呼啸而过,泥水溅湿了洛瑶光的裙角,帷帽也被劲风掀落,青丝霎时披散肩头。
“姑、姑娘……”青衣女子惊魂未定,纤指死死攥着洛瑶光的衣袖,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鬓边珍珠步摇都颤个不停。
洛瑶光轻轻抽回手,后退半步细看:“可有伤着?”
青衣女子摇头,忽见锦盒内物品散落一地,慌忙蹲身去拾。
洛瑶光也随之俯身相助。那锦盒内皆是女子梳妆用品,其中一个天青釉的盒盖掀开,露出里头的胭脂膏。
幸而地上积水尚浅,胭脂膏完好无损。
“还好没碎……”青衣女子长舒一口气。她将胭脂盒的盖子合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盒盖之上精致的蝶恋花纹样,眼底泛起心疼之色,“这是新得的‘醉春风’,楼里的姐姐说,这款最衬初次登台的妆容……”
洛瑶光拾起最后一个装了珠钗的盒子递还给她。
青衣女子将锦盒仔细收好,忽然后退半步,郑重地行了个万福礼:“小女子舞妙音,方才多谢姑娘。若非姑娘出手相救,今日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举手之劳。”洛瑶光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雨势渐小,但二人衣衫都已半湿。
舞妙音抬眸细看眼前人。洛瑶光身量修长,一袭素白长衫被雨水浸透后更显清冷出尘。她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即便发丝微乱,也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卓绝之姿。
“姑娘瞧着面生,不是西州人士吧?”舞妙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在王城三年,如若西州有这般风姿卓绝的女子,必不会无人知晓。
“初来乍到。”洛瑶光略一沉吟,顺着她方才的话问道,“妙音姑娘方才提及‘登台’……”
舞妙音双颊顿时飞上红云:“我是望火楼的舞伎,明日……”她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涩,“是我第一次正式登台献艺。”说到此处,她眸中光彩流转,连语调都轻快起来,显然对此十分期待,“姑娘若有闲暇,不妨前来一观?望火楼的‘雅乐’,在西州可是独一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