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吧,辉火。”
身后的亚伦淡淡开口制止了辉火即将打出的日冕疾风。
听到命令的辉火冷冷扫过周围那一张张贪婪而不知死活的脸,终究还是垂下眼顺从地侧开了身体。
“是。”
不再刻意隐藏神力的死国之主独自迈步上前。
原本簇拥在他周围的低阶恶魔本能地觊觎着少年那在冥神的神力浸染之下依旧璀璨耀眼的灵魂,可当属于一界之主的气息自他身上弥散开来的瞬间,那些贪婪的目光便尽数化作了惊惧,连带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
亚伦轻笑了一声,俯身将一直拢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缓缓探入河中,站在他身后的辉火见状神色微变,立刻收起了仍在河面上燃烧的黑焰。
滚烫的河水并未给亚伦带来任何伤害,冥王的神力静静覆于他的周身,将一切灼热与污秽都隔绝在外。
亚伦闭上眼,在脑海中回忆起冥河的模样,幽深而森冷的神力便自他指尖一点点漫入河水之中。
不断翻滚着气泡沸腾不休的地狱之河渐渐安静了下来,弥散于空气中的硫磺热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冷而清冽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冥府的气息。
河水由原本的浑浊灼热在亚伦的引导下转便为深不见底的漆黑,贯穿整个地狱焦土的河流在这一息之间换了一副面貌。
水中那些不断挣扎哀嚎的亡灵也在这股森冷神力的安抚下渐渐归于沉静,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河底。
寒气自河面弥漫开来,为眼前这片漆黑静谧的水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神秘。
别西卜眼中的轻浮早已褪去,只余下深深的忌惮之色。
身为高阶恶魔,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地狱的法则认同了眼前之人的意志,方才还被他视作渺小人类的存在不过抬手之间便轻而易举地改写了此地原本的规则。
“那个……冥王陛下,”路西法自来熟地凑上前去,对希腊那边的冥神没什么了解的他满心好奇地问道,“这条河是……?”
“阿格隆河。”
亚伦睁开眼,清澈的蓝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淡淡地解释道:
“这是进入冥界的必经之地,连羽毛也无法漂浮的冥河,是亡灵们前往审判之庭的起点。”
路西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暗道对方不愧是敢在他面前夸口要补全规则建立轮回的神,不过就是一个死灵汇聚的地方竟然要搞这么多的规矩。
他抬头比量了一番河面的宽度,然后很快地发现这条先前还能够轻易跃过的地狱之河如今竟是一眼望不到对岸。
“那如果想要渡河的话,要怎么做?”
路西法谨慎地问道。
明智如他当然没有亲自去试探冥府之主对新鲜到手的地狱法则掌控程度的打算。
可显然并不是每个恶魔都像他这样识趣。
一名中级恶魔不屑地嗤笑出声,看起来对周围同类的退缩胆怯极为看不上眼:
“不过区区一条河流罢了,连羽毛都无法漂浮?难道你们的翅膀只是摆设不成?”
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仍旧安静跪坐在冥河之前的金发冥神,方才因对方的神力而生出的畏惧之心转瞬便被轻慢与侥幸压了下去。
说完之后,那恶魔便展开双翼径直飞向河心。
面对他的挑衅,辉火扯了扯嘴角,根本懒得去理会那个一心求死的蠢货。
亚伦也并未被身后的闹剧所扰,他只是将浸在冰冷河水中的手缓缓收回,低垂着眉眼,静静望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
失去了萨沙以全部小宇宙编织而成的花环庇护后,亚伦终究无法再阻止冥府之王的色彩逐渐侵入自己的灵魂。
即使他始终抗拒,也无法阻挡这样的侵蚀,只因这就是他以人类的灵魂与神明共存一体所要付出的代价。
萨沙……
天马……
等到下一次相见之时,我还会是你们熟悉的那个亚伦吗?
金色的长发自他的肩头垂落,如同溪流般蜿蜒于地,可映在那能够照见灵魂本质的河水之中时却不再是令人感到温暖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深渊更幽邃的漆黑,如同无星无月的长夜。
那恶魔一路向前飞去,起初的一段时间还能够不以为意,可渐渐地随着飞行的时间越来越长,连他这样粗疏迟钝的性子也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自己明明已经飞了很久,眼前却始终被灰白迷雾笼罩,向前看不到尽头,向后望不见彼岸。
直到双翼都开始泛起酸痛,他仍旧没能穿过这片满是死寂的河面。
……这是怎么回事?!
意识到不妙的恶魔心中暗恨,将岸上那些不怀好意看他去探路当出头鸟的同类、没有一点骨气轻易让出地狱王位的路西法、诡计多端满肚子坏水的别西卜,以及多管闲事擅自跑来地狱耀武扬威的冥神通通骂了个遍。
处在进退不得的窘境中的不安感使他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身下寂静的河面。
阿格隆河暗沉的水面倒映进他的眼中,带着诡异的引力无声地牵引着他的灵魂。
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中级恶魔的意识便恍惚了一瞬,就连背后的双翼也随之失去了平衡,失了魂似的直直向下坠去。
直到翅翼边缘的羽毛几乎要擦上河水时,强烈的求生欲才猛地将他从那一瞬的恍惚里唤醒,他仓促地用力振动双翼,这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当场坠入河中。
可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先前沉入河底的亡者们又怎么会甘心放任这样一个带着恶魔气息的猎物从眼前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