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的寂静被打破,无数苍白腐烂的手臂自河底深处探出,裹挟着幽冷潮湿的腐香,争先恐后地抓向半空中的恶魔。
它们或许早已失去了名字与理智,却仍牢牢记得那些曾将自己视作玩物肆意折磨的仇人的气息。
如今既有猎物坠到眼前,它们自然要拖着对方一同沉入这条永远冰冷阴湿的亡灵之河。
“滚开——!”
恶魔惊怒交加地厉喝出声,反手将攀附在自己肩头的腐烂手臂生生扯碎,猩红的眼中满是被蝼蚁冒犯后的暴怒与轻蔑。
一群死灵腐尸罢了,不过是被恶魔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随手丢进河里的无用残渣而已,如今竟也敢对他伸手,妄图将恶魔拖进这条用来收纳垃圾的臭水沟里?
简直不可饶恕。
都是那个该死的冥神给了它们这样的胆量,弱小如斯竟也敢妄图冒犯恶魔。
中阶恶魔猩红的眼底渐渐浮起一抹阴冷而诡秘的笑意。
……既然如此,就由他来教教这群残渣……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给我永远在这昏暗的河水中沉沦吧!”
这样想着,他显露出恶魔的本相,利爪与骨翼齐出,将所有胆敢靠近的尸骸尽数撕得粉碎。
一时之间,河中的亡者竟真的被他那凶残姿态所慑,满怀怨毒地盯着他却迟迟不敢再次逼近。
别西卜嫌恶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一旁的路西法:
“这种没脑子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在地狱活到现在的?身为地狱之主却对这里放任不管,你至少该负一半责任。”
路西法立刻撇清关系:“他自己找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不是还有你吗?这种蠢货能嚣张到今天,真要论责任你可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站在不远处的阿曼纳迪尔抱着手臂默默往旁边挪开了半步,显然并不想卷进他俩幼稚的争执之中。
他闭上眼睛,面对此景竟然还生出了一点庆幸,至少如今地狱的王座已经被路西法交付给了一位靠谱的神明。
……路西法这厮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区区亡灵,不过如此!”
那恶魔低空掠过阿格隆河的水面,神色愈发狰狞残忍,尽管羽翼上已经沾染了几点河水,他却依旧毫不在意,显然是并不认为这点水滴会足以夺去自己的飞行能力。
“所谓冥神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而轻易舍弃权柄的路西法,更是不配再统领地狱!”
别西卜叹了口气,抬起手肘碰了碰身侧被贴脸挑衅的撒旦:
“他都这么说了。怎么样,要不要出手替那位小陛下解个围?”
他倒不是觉得亚伦解决不了这样一个蠢货,只是作为上位者总是要讲究格调的,众目睽睽之下若连这种层次的挑衅都需要由地狱未来的王亲自回应,那无论结果是输是赢,这冥神都不免会失了威信。
路西法正看热闹看得兴起,闻言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别多事了,别西卜。还轮不到你我出手。”
他朝守在亚伦身后不远处的辉火示意了一下,意思再明显不过——人家自有近侍护卫在侧,哪里需要你去献这个殷勤。
辉火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单膝点地,注视着主君那道清瘦的背影,低声请示道:
“陛下,请允许我去将那不知所谓的恶魔烧成灰烬。”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正望着河水出神的亚伦这才恹恹地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仍在叫嚣的恶魔投向阿格隆河更深处的迷雾之中。
“不必。”他拒绝了辉火的请求,“这条河流自有它的守护者。”
阿格隆河的守护者?
辉火神色微动,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天间星……”
他抬起头,也顺着亚伦的目光望向河心。
那中阶恶魔将手中扯碎的白骨随意丢进河里,见岸上始终无人理会自己,心中的怒火更盛,当即将双翼张开到极致,试图用蛮力吹散河面上弥漫不散的浓雾。
也就在这时,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自迷雾深处悠悠传来。
“哎呀,是谁这么大的火气在这里喧嚷呀?”
一艘木船悄无声息地破开灰白雾气,自那片恶魔拼尽全力也无法抵达的彼岸缓缓渡来。
随着木船前行,周围原本躁动不安的亡灵竟纷纷退避,为他让出了一条干净的水路。
船头立着一个瘦高男人,手执木桨,眉目称得上清俊,可那股浸入骨子里的阴邪与死气却冲淡了这份相貌带来的好感,只让人一眼望去便本能地心生退意。
船夫打量了一番正在河面上大肆发泄的中阶恶魔,眸色微深,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称得上客气的微笑。
“这位……不太看得出物种的朋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是要渡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