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的头三天进展顺利。
每天天不亮,十几个人就准时出现在村东荒地。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裤腿和袖口,但没有人抱怨。翻土、捡石、烧草木灰——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到第三天傍晚,已经开出了将近三十亩地。翻过的泥土黑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条宽大的绸带铺在大地上。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最大的问题是粮食。林曦手里只剩下五钱银子,买的三斗杂粮已经吃掉了大半。她蹲在灶台边,把米袋提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最多还能撑五天。二十来张嘴,每天都要填饱,秋收还早得很。
第二个问题是农具。赵大锤用木头做的耙子虽然能用,但松土深度不够,遇到硬土就无能为力。林曦亲眼看见他用力耙地时,木齿“咔嚓”一声断了两根。赵大锤骂了一句,蹲下来把断齿捡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有铁锄头、铁镰刀,开荒的效率太低。
第三个问题是种子。开出的地需要播种,但冬小麦的最佳播种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种子从哪里来?林曦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七十五亩地,每亩需要四升种子,总共需要三百升,约合三石。三石麦种,市价至少三两银子。她手里连三钱都凑不齐。
林曦坐在刘大夫家的院子里,借着月光把这些难题一条条写在脑子里。月亮只有半个,光线暗淡,但她不需要纸笔——她的脑子就是最好的记事本。她把每一个问题都拆解开来,像拆解一台机器,一个一个零件地检查。
钱,是这一切的核心。没有钱,就没有铁,没有农具,没有种子,没有粮食。她必须先解决钱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曦去找赵大锤。
赵大锤正在临时搭的棚子里修耙子。他用麻绳把断掉的木齿捆回去,捆得很紧,但林曦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赵大哥,附近有没有铁矿或者废铁可以买?”
赵大锤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脸上有煤灰,袖子上也有,一擦反而抹得更黑了。
“县城里有铁匠铺,卖铁料。但价格不便宜,一斤铁少说要二十文钱。咱们需要一百五十斤铁,就是三千文,三两银子。”他顿了顿,看着林曦,“姑娘,你拿得出三两银子吗?”
林曦摇了摇头。她手里只有五钱银子,连零头都不够。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林曦问。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这样,像是在用指尖计算什么。
“办法倒是有一个。登州府那边有兵工厂,每年淘汰不少废铁。我在兵工厂干过,认识几个旧相识。如果能托人买些废铁,价格能便宜一半。”
“登州府太远了,一来一回要四五天。”林曦说,“而且我们也没有余钱。”
赵大锤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耙子放下:“那就只能先凑合着用木器了。”
林曦没有放弃。她又去找陈明远。
陈明远正蹲在地头记账。他的账本是用粗布订的,封面写着“出工簿”三个字,里面的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笔出工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卖钱的东西?除了肥皂和草药。”
陈明远想了想,合上账本,用炭笔在封底上画了几个符号。他在思考的时候习惯这样写写画画。
“海边有盐田,但盐是官营的,私卖要杀头。”他顿了顿,“山上倒是有石灰石,烧成石灰可以卖。县城里盖房子、刷墙都要用石灰。”
林曦眼睛一亮。石灰。她知道石灰的用途远不止盖房子——它可以用来改良酸性土壤,可以用来消毒,还可以作为工业原料。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卖钱。
“石灰怎么烧?”
陈明远说:“把石灰石和煤块叠在一起,点上火,烧上几天几夜,石头就变成了石灰。村里有人会烧,但产量不大。”
林曦在心中盘算。烧石灰不需要复杂的设备,只需要石头、煤和窑。柳家洼附近有山,石灰石不难找。煤……登莱地区有煤矿,但需要钱买。
又是一个需要钱的问题。
林曦决定先从肥皂和草药入手,扩大生产规模。她把村里几个妇女组织起来,教她们采集草木灰、熬制碱液。草木灰家家户户都有,烧柴做饭剩下的灰烬,原本是要倒掉的。林曦让她们把灰收集起来,用热水浸泡,过滤,得到碱液。
她自己则加快了制皂的速度。以前一天只能做二十块,现在有了帮手,一天能做五十块。肥皂凝固后,她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用油纸包好,码在木箱里。
她还让妇女们去更远的地方采草药。蒲公英、车前草、艾草、薄荷……这些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野草,晒干后就是钱。妇女们背着竹篓,沿着田埂、山坡、河边走,一上午就能采满一篓。回来后在太阳底下摊开晾晒,草药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到第五天,林曦手里又攒下了将近一两银子。
她拿出其中的五百文,让刘大夫去县城买了三斗杂粮,保证开荒的人不断粮。剩下的五百文,她去找了村里一个会烧石灰的老汉。
那老汉姓李,人称李老石,六十来岁,背有点驼,但胳膊粗壮,手上全是老茧。他在村后的山坡上有一座旧石灰窑,已经好几年没用过了,窑口长满了杂草。
“李大爷,您帮我烧一批石灰。石灰石我来找人采,煤我来买。烧出来的石灰,我分您两成。”
李老石蹲在门槛上,抽了口旱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看了看林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银子。
“姑娘,你要石灰做什么?”
“卖钱。”林曦说,“县城里盖房子的人多,石灰不愁卖。”
李老石点了点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行。窑是现成的,在后山。你弄来石头和煤,我就给你烧。”
林曦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去山上采石灰石。石灰石不难找,后山就有裸露的岩层,灰白色的石头从泥土里伸出来,像一排巨大的牙齿。用镐头就能挖下来,但石头很重,一个人一次只能背几十斤。一天时间,他们采了大约两千斤石头,堆在窑口旁边,像一座小山。
煤的问题麻烦一些。最近的煤窑在三十里外,来回要一天。林曦花了三百文,买了一车煤,雇了一头驴拉回来。煤块黑黝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用手一捏,留下黑色的印记。
李老石带着几个徒弟,把石灰石和煤一层层码进窑里,点上火。烧石灰需要连续烧三天三夜,期间不能断火。林曦安排了人手轮流看守,白天一班,晚上一班,每个人守两个时辰。
三天后,石灰烧好了。打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白色的石灰块堆了半窑,大约有八百斤。李老石用铁钩扒出一块,放在地上,等它冷却后用手一捏,碎成白色的粉末。
“好石灰。”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县城里石灰的价格是每斤两文钱,八百斤就是一千六百文,一两六钱银子。林曦把石灰卖给县城里的砖瓦窑和盖房子的人家,除去成本——煤钱、人工、分给李老石的两成——净赚大约一两银子。
加上肥皂和草药的收入,林曦手里又有了将近二两银子。
她决定:先买铁。
林曦带着一两五钱银子,再次去了县城。这次她没有去孙宅,而是直接去了铁匠铺。
县城里有三四家铁匠铺,最大的那家叫“张记铁铺”,门面宽敞,门口挂着一块铁招牌,上面铸着“张记”两个字,风吹雨打,锈迹斑斑。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张,胳膊粗得像树桩,手掌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林曦进门时,他正在打一把锄头,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把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大锤落下,火星四溅。
“张师傅,我想买铁。一百五十斤,有吗?”
张师傅停下手中的锤子,上下打量了林曦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粗糙的手和朴素的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一百五十斤?姑娘要这么多铁做什么?”
“打农具。开荒用。”
张师傅点了点头,把打了一半的锄头放进炉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铁有,但价格不便宜。一斤铁二十文,一百五十斤就是三千文,三两银子。”
林曦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在木板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我只有一两五钱,先付一半。剩下的,等我卖了粮食再付。您看行不行?”
张师傅犹豫了一下。他拿起那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一下。银子很软,牙印清晰。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林曦。这个姑娘虽然衣着朴素,但说话有条理,眼神不躲闪,不像骗子。
“行。”他把银子收进抽屉里,“但我不能赊太多。你要打什么农具?”
“二十把锄头、二十把镰刀、五副犁铧。”
张师傅算了算,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这些农具至少需要一百五十斤铁。我先给你打十把锄头、十把镰刀,够你用一阵子。剩下的铁,等你付了余款再打。”
林曦同意了。
三天后,第一批农具打好了。十把锄头、十把镰刀,都是张师傅亲手打的,钢口好,重量适中。锄头的刃口磨得锃亮,镰刀的弯度恰到好处。林曦付了尾款,雇了一辆牛车,把农具运回了柳家洼。
赵大锤看到这些农具,眼睛都亮了。他拿起一把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锄刃,侧耳听了听回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钢。比我在兵工厂用的还好。”他说。
有了铁农具,开荒的效率大大提高。以前一天只能开八亩,现在一天能开十五亩。到第十天,七十五亩荒地全部翻了一遍。
地翻好了,接下来是播种。
冬小麦的最佳播种期是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林曦看了看天空——天高云淡,秋风渐凉——估算着日子,还有不到二十天。